他们还没分手，翟泊失忆转头就跟别人好了。
李环死死攥紧拳头，可对着一个失忆的人，他做不到、也不能够发脾气。
“是么。”他轻飘飘反问，却是从牙关硬生生挤出来的。
翟泊却不以为意，背过身去摆盘，从岛台底下拉出一台服务型机器人，把碟子一个一个放上去，最后摁下按钮。
机器人慢吞吞地转身，行动时却无比灵敏，检测到李环杵在厨房门口，甚至还停顿了一下，用着机器腔说：“正在录入人脸数据……已存档……请指令……”
翟泊说：“这是客人。”
“已归为客人档案领域。”机器人回应，随即无比平整的屏幕上呈现出一个颜色粉嫩的标准微笑，“欢迎您来。”
李环垂眼盯着这个机器人慢吞吞地绕过他，把菜送出厨房，正向着餐厅位置去。
“没有录入人脸会怎样？”他忽然问。
现在市面上有很多家用机器人，不过李环倒是没见过这种款式的，长得笨走得慢，忽然生出一丝好奇来。
“会赶你走。”翟泊笑了下，转身按下墙面上的新风机提速键。
人脸识别所有数据本质上是为侦查局提供，如果在数据库里检测到嫌疑人面孔，会悄无声息地报警，这台机器人还是三年前陈阔专门买来送给翟泊的。
拉开椅子，李环在翟泊对面落座。
机器人抬高躯体，端上餐具和餐巾，用着机器腔说：“祝您用餐愉快。”
笨拙地转了半圈后，忽然又卡住，李环以为是故障，看向它的显示屏，上面呈现出一个抹茶千层的360°展示照片。
机器人应该是识别主人错误，缓了片刻才慢吞吞地移动到翟泊那边，机械地说：“检测到Land Paper下月上新，售量10，请问是否需要优先预订？”
翟泊在显示屏上滑了两下，几乎是快速地选好商品，确认。
在他印象里，有个很重要的人喜欢吃甜品，而恰好，陆回舟也喜欢。翟泊调整了机器人的代码指令，如果有甜品上新，会实时提醒他。
机器人安静地等候在一边。
李环持筷没动，盯着正对面的人。翟泊夹起第一口菜，放进自己的碗里，注意到视线后才和李环对视，不解地问：“不合胃口吗？”
“……”
“没有。”李环摇头，闷头吃了口白米饭。
寡淡无味。
没多久，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打破了寂静。
李环显然顿了下，薄唇微张：“抱歉。”他扫了眼来电人，再抬眼，对上翟泊谅解的眼神。
翟泊微微颔首：“没关系。”
但下一秒，李环挂断了电话。
翟泊：“？”
他本以为能被李环挂断的应该就是无关紧要的电话，因为此时此刻，这样随意的一餐、普通关系的他们，没有值得李环挂电话的理由。
然而在他眼中相对无言的一顿晚饭，是李环不愿惊扰的二十三分钟、一千三百八十几秒。
雨声渐小，隔着窗户闷闷地传来，像极了翟泊销声匿迹那一夜，李环孤零零地站在房间里，心脏抽疼，他捂着心口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明明是春天，但那地板却凉得惊人，好像能凉进他骨头里，无比刺疼，整个世界只有雨声，只有雨声。
像现在这样。
李环敛了下眼眸，喉结悄无声息地卡动，因为吃了苦瓜，喉间留下一道怎么也散不去的苦涩。
他笔直地立在门前，向墙边摸索那把伞。
雨声不断，翟泊望了眼朦胧的雨幕，问：“雨还没停，怎么不等明天再走？”
“公司临时有事。”李环修长的手指屈起，开了伞。
翟泊微微一怔，这话很显然是在证明，方才那通被挂断的电话是工作相关的，并且不是无关紧要。
但李环挂断了。
为什么会挂断？
这个疑问冒出来的同时，翟泊在心里没法忽视的问题脱口而出：“我们之前的关系，是不是没有新闻上说的那样恶劣？”
李环迈出的脚步明显一顿。
他回过身来，面对翟泊，伞骨下的那张脸被灯光裹挟，两颗痣被鼻梁骨阴影掩盖住，让人下意识就会紧盯他那双好似能吃人的双眼。
“没有。”他淡然道。
“那是什么程度的关系？”
撑一路倾斜的伞、淋雨帮忙搬花盆、挂掉重要电话，在一个关系普通甚至说得上是不怎么样的人身上，同时发生的概率近乎为零。
翟泊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他内心迫切地认为，七秒之外的记忆开关就藏在一个随机性的敲门砖上，现在，这个敲门砖在眼前。
李环漆黑的眼眸里不见一丝情绪，他平淡地反问：“你真的想知道？”
没等翟泊点头，他的下颌被一双温度偏低的手微微抬起，直直对上李环冰冷又疏离的视线，惹得心里一阵寒颤。
李环很快收回了手。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伞面被雨水拍打出燥闷的响声，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你不会想记起来了。”
绵密如针的雨幕中，他撑着那把伞，背影逐渐远去。
第87章 玻璃
——你不会想记起来了。
那冷淡的语气、短短七个字，在翟泊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理解李环怎么得出的结论，但他很肯定，这个答案绝不会是他想要的。
李环的助理在第二天亲自上门，取走了衣服，并且态度诚恳地送了一瓶定制香水，以表谢意。
翟泊没有收。他只是询问：“你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助理微笑回应：“很抱歉翟董，我没有这个权利。如果真的需要联系方式，还是您亲自去要比较好。”
“董事长最近工作繁忙，预约需要半年。这是VIP通行证。”他说着掏出一张通体黑金的卡，连着香水礼袋推到翟泊手边，“前台见到这张卡会有人带您直接会面董事长。”
最后半推半就，翟泊没有办法，还是收下了全部。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去见面，李环忙于工作，或许不会在一个失忆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所以翟泊选择不去打扰。
花瓶被摔碎，他有些耿耿于怀，最近几天都在官网上物色瓷器拍卖会的拍品。
相中合眼缘的一个，他当即订了船票。
预展上亲眼目睹拍品过后，翟泊在心里为它明码标价，但凡是在可接受范围内，他会毫不犹豫地拍下。
拍卖会进行中，场内正在激烈地竞拍一幅字画，是收藏品级别。翟泊没有兴趣，远远地盯着拍卖台，忽然间，他察觉到后背发毛，几乎是同时回了头。
李环的视线与他有不到一秒的相交。
翟泊微微怔愣片刻，完全想不到李环会出现在这个拍卖会上。
没多久，在两件拍品间隙，有人离场，而李环正逆着人流进场，在距离翟泊很远的位置落座，从始至终没有半个眼神过来。
翟泊这个方向望过去，注意力一眼落在那两颗小痣上。
像是有一片厚重、难言的磨砂玻璃阻隔在他们之间，翟泊很努力地想去看清，但无济于事。一股很荒谬的念头长久地冒上心间，他竟然好笑地认为，李环绝对对他很重要，七秒之外藏在那两颗痣下，好像多看几眼就能找寻到。
他还是收回了视线。
拍品到瓷器一类时，翟泊静候别人争相竞拍，他举了牌子把价加到一百七十万。
不到一分钟，竞拍价已经突破两百万。
翟泊没再举牌，他只不过是看中一个花瓶，得到与否都无所谓，因为摔碎的那个是三十几万，对比之下确实不值得再加价。
这件拍品最终落槌在一个电话委托的三百五十万。
翟泊不作停留，在拍卖间隙低调离场，临走前脚步微顿，回头，遥遥望了眼李环的方向。
那个位置上早已没了人。
几天过后，陆回舟出差回来。
翟泊在门口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欢迎陆工回家。”
“这次出差还顺利吗？”翟泊接过他手上的行李箱，又摸了摸他脑袋。
陆回舟点了点头，其实顺不顺利他都会点头，他没有不顺利的概念，能完工就是顺利，能平安回家就是顺利。
关上门，翟泊捧起他的脸瞧，陆回舟眼睑下的乌青好似比上一次见面更重。
“很累吗？”他问，“我带你去按摩怎么样？”
但是陆回舟与他对视了半秒，忽然推开了他的手，眼神里流露出疲态，小声地说：“改天吧，我现在想睡一觉。”
翟泊微微怔愣，手还悬在半空中。行李箱被陆回舟自己拉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回舟搬来与他同居是在他们在一起后，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们没有同房，没接过吻，陆回舟也不会与他共用什么，像是时刻保持着礼貌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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