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造/反?”陈兴业半开玩笑地开口,“男人得成家立业才是正道,不结婚?说的都是孩子话。”
陈林虎闭上眼,淡淡道:“我不结婚。”
三秒过后,陈兴业“嚯”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什么意思,大晚上的非得跟我抬杠是吧?”
陈林虎动都没动一下,许多年间都哽在喉头的一句话,今天突然就说得出来了:“爸,你跟我妈结婚的时候想过会离婚吗?”
一剑封喉是什么感受,陈兴业今天算是明白了。
“爸,”陈林虎又说,“你俩给我起这名字的时候,想过我是除了离婚证之外唯一对你俩婚姻的见证吗?”
陈兴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他眼前转着的先是天花板,后来又是大儿子小时候高高兴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身影,慢慢就成了没表情的脸,最后是他高三那年,陈兴业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张愤怒和失望透顶混杂的面孔。
咽了口只剩泡沫的唾沫,陈兴业声音虚虚道:“你是因为这事儿反感婚姻,还是因为……”
他没说下去,也不想再说下去。
陈林虎张开嘴,刚说了个:“爸……”
陈兴业从床上蹦了起来,跟爆炸了似的吼道:“闭嘴!闭嘴!滚!”
作者有话要说:
虎子技能:激怒老爹,安抚老妈,亲爷爷光头(不是
第60章
大半夜的一声“滚”,成功把老陈头卧室的灯给喊亮了。
老陈头再耳背都能听见这声咆哮,踩着拖鞋扑扑腾腾跑过来:“怎么回事儿!叫什么叫,睡觉崴脖子了?”
陈林虎卧室的灯被老陈头打开,就见屋里父子俩神色各异,陈兴业坐在床上两眼瞪得跟驴蛋似的盯着陈林虎,后者没什么表情,自然地起身收拾行军床。
“干嘛干嘛?”老陈头问,“大晚上的折腾什么?”
“折腾着滚,”陈林虎表情冷淡,“能滚你屋吗?”
老陈头都难得让自己孙子也噎了下,以前每次陈林虎跟陈兴业吵架,陈林虎不说跟他老子对着干,也得反几句嘴才行,今天却很平静,仿佛背着人又偷偷长大了不少。
“能不行吗?”老陈头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过去,“床支好了,别半夜塌了又把我弄醒。”
行军床拆的很快,陈林虎抬着就走了,都没跟陈兴业打招呼。
老陈头看看他,又扭头看看陈兴业:“到底怎么回事儿?”
陈兴业的眼还瞪着,鼻孔里喘着粗气,胸膛跟鼓风机似的起伏,腮帮子都给咬起来了,偏偏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那你气的跟头叫驴似的。”
陈兴业坐在床上,两手攥成拳头,兀自骂:“就一犟种,脑后长反骨的东西,老子真想一巴掌——”
“跟谁老子呢?!”老陈头先一巴掌抽到陈兴业后背,“谁是老子?!”
从小到大陈兴业就没在吵架方面占过上风,尤其是在老陈头面前。挨了老爹一脆响,陈兴业勉强把往上窜的脾气给压下去,神色复杂地闭上嘴躺下了。
他没把刚才跟陈林虎的对话告诉老陈头,一方面是也没真说出个什么,另一方面是陈兴业怕真有什么。
老陈头最烦他这个不通人事的样子,也懒得问他,门“啪”地甩上走了,剩下陈兴业一个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回主卧的时候陈林虎已经支好床躺下了,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老陈头把灯关了,借着窗外的亮光走过去摸摸他的脸。
“你非得跟他较什么劲呢,”老陈头自以为压低声的说,因为耳背,其实声音还是不小,“你都认识你爹快十九年了,大半夜的不跟狗吵架你不知道啊?”
摸着脸的手有些粗糙干巴,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香味,那是老陈头每天臭美时涂的雪花膏的气味。
陈林虎小时候就喜欢这股老旧味道,现在又闻到,刚才头铁的狗怂劲儿都没了,等他爷把主卧的门也带上,才在行军床上动了动:“也没吵,就是我说的他不爱听。”
“他就没爱听的话,”老陈头说,“你又开发出什么刺激他的新词条了?”
家里就这一个有幽默细胞的人,陈林虎没忍住咧咧嘴,很快又把嘴角压了下去:“我说我不结婚。”
老陈头顿了顿,没吭声。
“我不结婚行吗?”陈林虎又说,语气里没有跟陈兴业说话时的蛮横,反倒彻底弱了下来。
屋里昏沉的光线里,老陈头走到床边坐下:“才多大点儿就说这个,搞不好过几年又嚷嚷着要结了呢。”
和陈兴业不一样,老陈头没有高三那件事儿的打底,觉得陈林虎多半是在奇思妙想,倒也没跟陈兴业似的炸了锅。
不过就算知道,陈林虎觉得他爷估计也不会蹦起来拿鞋底子抽他。
“就不想结,”陈林虎鼓足勇气,“不会结。”
老陈头半靠在床屏上,沉默了约莫有四五分钟,陈林虎的拳头越收越紧。
对陈兴业他能六亲不认地血杠到底,对老陈头他真不知道能怎么办。
以前那些靠拳头解决问题的行为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就成为了下下策,在爷爷面前连“策”都算不上。
半晌,老陈头叹了口气。
“你要是高兴,要是自己不后悔,王八吃秤砣的铁了心,我能说什么?”老陈头按亮手机看看时间,光亮把他的脸映出一瞬又很快熄灭,但老陈头的声音却没停,“我没事儿就看新闻看视频,现在年轻人思想不一样了,那么多丁克和光棍儿也没见人家怎么着,我寻思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林虎的神经一下松了,随即而来的是无法形容的愧疚。
人越是心疼谁就越会让步,因为不忍心看他纠结反侧。陈林虎知道自己是在拓宽老陈头的底线,因为这个底线对他始终都是虚的松的,甚至他撬上去的时候,老陈头都怕他累着了。
“您还看这些有的没的呢?”陈林虎忍着泛到喉头的酸,调侃。
“那是,”老陈头说,“活到老学到老,得跟上时代的浪潮,不然就跟你爸似的惹人烦。哎,他最好也改造改造思想,我土都快埋鼻孔的人了,就指望死的时候你跟你爹别在我坟前打起来,不然我要有魂儿都得求道天雷给你俩劈成王八蛋。”
陈林虎听他越扯越远,忍不住打断:“还年轻呢你,说什么呢。”
“真是放猪屁,活到我这年纪你就想明白了,一辈子到底就是闭眼蹬腿的事,还不兴说了?”老陈头觉得自己孙子的忌讳很封建迷信。
“不兴。”陈林虎难得跟他反着来,声音都难听不少。
老陈头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跟他继续胡扯八道,秃噜着躺下,一手垫着后脑勺一手拍着自己肚皮,长长呼出口气:“虎子,从小到大你都乖乖儿的,也没见得多开心。要是能找着活得痛快高兴的路你就走吧。我,你爸你妈,谁都陪不了你走到最后,都得先离场,活着活着你就会发现只剩你一人儿了,只要你自己不害怕,那你就走。”
夜晚的老家属院儿安静沉寂,像老陈头一样落满了岁月的尘屑,厚重却坚韧地伫立在长夜里,亮着雾蒙蒙的光,灯塔般存在的陈林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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