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弯腰过去,拍拍陈林虎的膝盖:“‘感情’很复杂,真的,因为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是感情,‘失望’也是一部分。会失望,就存在感情,所以无论结局好坏,有些人是真的曾经有过非常澎湃的爱意的,这一点你不能彻底否认。”
陈林虎闻到张训身上的一股酒味儿,还混着烧烤味儿,难怪小冯太太在楼道里直皱鼻子。
但陈林虎却并没有觉得太难闻。
张训拍他膝盖的力道,好像跟打通了他什么神经似的,陈林虎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今天段乔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张训没反应过来,“说我上学那会儿没谈过恋爱吗?”
陈林虎“嗯”了一声。
“真的,”张训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有点儿意识模糊,自嘲地笑道,“要是被我爸发现,我得被打死。”
陈林虎正要开口,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看一眼已经有点儿困意的张训,把烟按灭在烟灰缸,认命地站起身去开门。
走过张训身边儿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张训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也皱皱眉,脑子短路地从椅子上爬起来,也不管陈林虎去哪儿了,拉开衣柜找替换的衣服。
敲门的是小冯太太,手里还拿着个小饭盒,陈林虎开门的时候愣了愣。
“噢哟,你还没走哇,”小冯太太也有点吃惊,“你在这里干嘛?”
陈林虎没回答,只看着她。
“这个给小张的,”小冯太太伸长脖子,用目光把屋里溜了一遍,没瞧见张训,就把小饭盒递给陈林虎,“小米粥,养胃的,喝酒之后不好吃米饭什么的,难消化。我家刚才买的多,分一份给他,多谢他前段时间帮我修自行车。”
陈林虎的脸色慢慢缓和,低低“哦”了声。
“别玩太晚啊,”小冯太太拢了拢外套,又伸头看了两眼屋里,“哎虎子呀,你跟张训玩儿的好,他有没有交女朋……”
陈林虎对她无奈之余又有点儿好笑,打断道:“晚安。”然后挥挥手,直接带上门。
门外小冯太太踢踢踏踏地上楼,不乐意地叨叨:“哼,问两句就没耐心,现在的年轻人,哼。”
年轻人陈林虎把小米粥放桌上,还是热的,可以趁热喝,想了想,又把炒饭封好放进冰箱。
出乎陈林虎意料,张训的冰箱里东西不少,除了蔬菜瓜果外,陈林虎还认出来廖大爷的腌菜跟老陈头蒸的馒头。
可以,老大不小了还吃百家饭呢。
陈林虎有点儿乐,心里又有点儿软。
他知道,张训很好,不然也没这一冰箱的百家饭。
把东西归拢好,陈林虎边往卧室走边嘱咐:“炒饭我放冰箱了,桌上的粥——”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张训正揪着一件套头衫往身上穿,因为脑子不清醒,动作也有点儿笨拙迟缓,扯着卡在脖子上的衣服往下拉。
台灯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勾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背脊挺直,已经是成年男性所具有的结实稳重,没有半点儿拖沓的线条,只有肩膀和胸口上有一些碎疤。
跟上回张训洗澡栽倒的闹剧相比,这回的光线虽然不怎么清晰,陈林虎却仿佛看到的更多,更难以言喻。
张训估计是还懵着,没留意陈林虎,皱着眉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衣服穿好。
好像是飘来片云般一点点儿将身形在陈林虎的视线里抹去,擦掉,掩藏,却留在他视网膜上一个清晰的被日光勾出的轮廓。
陈林虎咳了一声。
“操,”张训一个激灵,口齿不清道,“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儿响?!换衣服呢你没看见啊?”
“看见了,”陈林虎把目光移开,“不然我咳什么。”
张训这会儿理不清陈林虎的混蛋逻辑,只感到哪点儿不对,瞪了他一眼。
“你肩膀上有疤,”陈林虎脑子也有点儿乱,下意识找话题,“打架留的?”
张训抬手摸了摸肩膀,又看看陈林虎脑门儿上挂的彩,忽然笑了:“不是。”顿了顿,反问道,“你记得你挨打最疼的一次是哪次吗?”
见他站着都有点儿头晕,陈林虎走过去把他按椅子上:“忘了。”
是真忘了,打的架太多了。
“我想也是,”张训坐椅子上,又伸手去够烟盒,“因为那些疼都是不重要的人给的。”
他声音很含糊,也小,陈林虎没太听清,略弯下腰:“什么?”
张训没够着烟盒,眼前陈林虎俯身下来,下唇上落着台灯的光。
酒的后劲儿上头,张训难得松了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陈林虎的眉梢,拇指跟着短促的疤描摹了一下。
“这儿的疼你迟早都会忘,”张训说,“最疼的伤口,是打在身上,疼在魂儿上,还让你分不清对错。”
陈林虎只看见张训的嘴唇开合,说的话都像是隔了一层膜,他盯着他的脸,感觉张训指腹的体温顺着他额角的缺口,往里头钻。
他摸我的疤,陈林虎心想,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陈林虎的脑子还是执着地转个不停,半晌才把张训刚才的话过了一遍,隐约琢磨出点儿不对味儿。
他还弯着腰,跟张训凑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带着酒味儿的呼吸。
张训被陈林虎热浪一样压下来的感觉搞得有些混沌,意识到自己动作有问题,手猛地抖了抖,缩回去狠狠揉了揉自己视线模糊的眼。
“……猫在叫,”张训开口,声音有点儿哑,“你帮我开个罐头给它,它吃饭的盆在客厅。”
陈林虎还没从这暗昧光影和覆在脸上的温度中回过神儿,死死盯着张训的脸,想从上边儿看到一些表情变化。尽管自己并不知道看到什么才算满意。
橘猫又叫了几声,愈发撕心裂肺,陈林虎才缓慢地直起腰,眨眨干涩的眼,觉得自己跟神经病犯了似的,向后退了两步:“罐头在哪儿?”
“鞋柜上头的抽屉。”张训打了个哈欠,把椅子转到电脑前开机。
陈林虎见他忽然又跟没事儿人似的,竟然还知道去开电脑了,嘴唇动动,也没吭声,扭头去给肥猫喂饭。
开了盒罐头,陈林虎也不知道一顿喂多少,怼了半拉进饭盆,还没喊,肥猫就饿虎扑食过来一脑袋扎进盆里。
陈林虎蹲在地上,刚才一锅粥似的思维动起来,忽然意识到张训话里哪儿不对劲儿。
又想起张训之前那句“我得被打死”。
陈林虎的心脏抽抽两下,霍然疼起来。
打在身上,疼在魂儿上。陈林虎觉得这几个字儿扎在自己的心里。
仔细想想张训后背那个烟头烫的痕迹,就算是摔地上拧的,那得多大手劲儿才能一耳光把他给扇地上爬不起来,又是多心狠,才能给当时还是个小孩儿的张训这样一巴掌。
陈林虎吸了口气站起身,心里憋得不舒服,还想追问点儿别的,但走回卧室一看到张训趴在桌上的背影,就都咽回肚里。
“张训。”陈林虎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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