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浑噩噩的,开始每天每天地往郊区那栋房子跑,院门紧锁着,他就坐在马路对面石凳上,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有时不清醒了,也会忘记宁初已经走了这件事。
会站在门口敲上半小时的门,惦记着一定要在今天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会因为觉得自己只是在等着宁初明天一起去学校而在长椅上枯坐一整夜。
淋了大雨又被体温烘干,发烧发到近四十度,好在被隔壁屋主人发现,及时将他送去医院。
清醒的时候......
清醒的时候也没什么不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与毕业关联的大事小事都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其实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悲惨。
孤立,羞辱,谩骂,白眼,鞭打,惩罚,这些伴随他长大的,如今看来都没什么,慢慢习惯了,时间久了,就忘了。
他在意的应该只是一个总是想不通的问题,世界上有着千千万万的家庭,为什么就偏偏没有一个可以属于他。
人总是越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在无数个孤零零熬到天明的深夜,他也曾幻想过假如自己出生时曾有一个圆满的家。
后来......
后来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个空缺奇迹般被慢慢填补上了,扎实坚固地堆砌封边。
近十年的漫长时光,宁初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一句最重要的人可以概括。
他是长在他身体里的脊骨,支撑他的站立行走,掌管他的喜怒哀乐。
在陷不下去又爬不上来的泥淖里挣扎时,是宁初一直在陪着他,守着他保护他,明明自己都没多大力气,还拼尽全力地把他往岸上拉。
一点点,一寸寸,交握的一双手紧牵着长大,慢慢生长合拢,他早把宁初当做自己存在的一部分,长进了皮肉融进了灵魂。
而现在这跟骨头忽然间被抽走了,鲜血淋漓的伤口成了再次破开的大洞,他则成了失去支撑倒在原地的烂泥
不会愈合的伤口血流如注,只能由痛到麻木的大脑指挥行动。
没了那个人,他忽然搞不清一直努力去够的方向在哪,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到底为何。
于是固执得像只啃电池不用进食的机器,病好了照样去守着,脑袋里没有思维,只有一条设计好的程序:等,等宁初回来。
少年人的状态越来越差,隔壁屋主日日看得糟心,翻出电话簿想帮他联系邻居。
可顺着号码拨过去回回都是关机,再隔一天,干脆销号成了空号。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那个日夜守在楼下,执着到病态的男生,后者却像是连听觉也被身体系统屏蔽了。
无论他说多少遍,或者干脆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让他听里面机械的女声,男生还是只会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眼神空洞的,没有一点反应。
屋主实在没办法了,不管不行,管又不知道该怎么管,犹豫着要不要拍个照发网上找他爹妈来管管时,空房子有动静了。
第19章
新搬来的是一家三口,女儿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萱大附中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长马尾,走起路来左右摇摆,青春四射活力满满。
“你是住在隔壁吗?”
看见他,女孩儿主动跑过来跟他打招呼:“你好啊,我家今天刚搬过来,第一次见,以后大家就是邻居啦。”
临颂今没有说话,也没有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倒是隔壁屋主看见她如同看见曙光,一拍巴掌,笑呵呵:“新搬来的小同学啊,你好你好,我是你邻居,他不是,他之前住在这里的小孩的朋友。”
“啊这样啊。”
女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隔壁屋主是个自来熟:“我看你们年纪差不多,交个朋友也挺合适的。”
说罢看向临颂今:“小同学,你看,你朋友是真搬走了,新房主都搬进来了还能有假么?”
“缘分没断的,日后总会联系上,你也别太死脑筋,跟人小姑娘交个朋友,说不定以后你朋友回来怀个旧什么的,人小姑娘还能第一时间跟你通风报信。”
女生趁邻居说话时打量着临颂今。
他是她见过男生里头最好看的一个,而且一看就是个成绩好的,要是能跟他交个朋友,她乐意。
只是男生神情异样,从邻居长篇劝慰的话,她东拼西凑出一段信息,愕然之余,倒是有点说不出□□朋友的话了。
“你是……在等朋友吗?”
她试探着问。
对方却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最后往向不远处的房子,半晌,起身离开。
艳阳高照,蝉鸣声沸反盈天。
一切盛夏热闹的场景叠在男生清瘦的背影时,却拼凑出突兀的萧条。
女生茫然,目送男生走远,转头望向真正的邻居:“这是?”
邻居摸了一把脑袋,叹息:“好了没事了,死心就行了。”
*
*
之后,临颂今再没有去小楼下等待。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他作为省状元,一早就收到了首都最好两个大学的招生电话,清大赫然在列。
只是他哪个都没选。
他在第一志愿就近填了萱大,没有离开萱城。
临澜被安排进公司学习的前一天晚上,他回到了原本在计划中再也不会踏入的主宅,在楼梯口跪了一整夜,求一个进入公司的机会。
“你都在我家跪了多少年了?”
临澜不留情地嘲笑:“膝盖骨都跪烂了,野种软骨头的命,不值钱咯。”
而临颂今只有一句:“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翌日清晨,临永帆从房间出来,看向仍旧跪在楼梯口的临颂今许久,最后将他叫到书房。
“为什么想进临氏。”临永帆问。
临颂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临永帆:“就算你选择留下,我也永远不会承认你的身份。”
临颂今:“我知道。”
临永帆蹙了下眉:“进入临氏,我不会多管你,你的位置这辈子也越不过阿澜。”
临颂今依旧答:“我知道。”
临永帆:“知道还要留下?”
临颂今:“该走的时候,我会走。”
临永帆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不需要知道他进入临氏的目的,当一个人的存在无足轻重,事关他的一切都将变得无足轻重。
他和临澜进了同一个基层实习岗位,临澜是众所周知的太子爷,虽背着实习学习的名头,无人不奉承巴结。
而临颂今在临澜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理所当然就成了那个被剥削欺凌的对象。
成年人的打压往往比学生时代任何一个阶段都要来的猛烈。
被社会抛光打磨得圆滑的社畜太懂如何击溃人心,一个眼神一个会意就足以物化成利刺。
临颂今从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他更像个刀枪不入的铁人,流言蜚语,使绊子下马威,做手脚使阴招,他统统照收不误。
明明所有人已经使劲浑身解数,职场霸凌到若是放在一个心智稍加脆弱的人身上也许都会抑郁跳楼的程度,却还是没有办法将他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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