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心_咿芽【完结+番外】(37)

  听筒紧贴着耳廓,他终于听到了日思夜想的声音:

  “是我,我是宁初。”

  眼眶的红霎时蔓延到整个眼睛,血丝脉络爬满眼球。

  他睁大了眼睛,控制不住耳膜紊乱的嗡鸣,只能用尽全力放慢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个音节,“小初,小初……”

  他不知所措地重复。

  太多话堵在嘴边,太多问题憋在胸口,本以为在找到宁初的第一时间,他都要一一问出来。

  如今真到了该问的时候,才发现它们早被时间和着思念发酵得稀烂,捱到最后,句成了最简单的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

  像是没有当初的不告而别,没有突然的失去联系,没有放弃梦想后一年来的痛苦忍耐。

  好像他们只是简单分开了两三天,他照常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小初,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啊,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人,只用了四个字便打碎他仓皇间为自己制造的假象,将他卑微到尘埃的一颗心残忍剖成两半钉在台面上。

  临颂今两耳嗡鸣更甚,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自己茫然追问:为什么不回来了?

  “雷利比萱城好啊,还回去做什么?”

  宁初:“而且我女朋友,她知道了我曾跟一个私生子做朋友,很不高兴……”

  女……朋友?

  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

  临颂今发现自己失去了正常的理解能力,意识消化不了从宁初口中吐出的称谓。

  当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滚落出眼眶,他呆愣着,怔怔低下头。

  水渍接连砸在地上,他却毫无知觉。

  宁初说话有些断续,带着气息不稳的喘息:“我说了已经,已经没有联系了,她不信,我只能打一通电话……再跟她证明了。”

  “谁会一直,跟一个低贱的私生子做朋友呢,那同情阴沟里的蟑螂有什么两样?”

  “她总缠着我,我不跟她解释清楚,她会,会不开心……”

  水渍逐渐扩大,敲击地板发出细微沉闷的声响。

  临颂今的眼神被迷茫冲散,失去焦距,总觉还是听不明白,身体却已经脱离大脑掌控,开始难以抑制地哆嗦发抖。

  过去一年,无比渴望能联系上宁初,执着到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再数不清的梦魇中,设想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宁初再亲口和他说完那声再见。

  然而现实永远比想象残忍千倍万倍。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语言真的可以强大如斯,比最锋利的长矛利刃更尖锐,轻飘飘的,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张了张嘴,仿佛被什么用力掐住了喉咙,任他挣扎用力,就是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直至听见电话里出生一声轻笑。

  很轻,很低,一道属于女人的笑,和宁初急促的呼吸交织,被电流清晰放大。

  意识到他们可能正在做什么,顷刻间大脑如遭重击,流窜的血液倒涌凝固,手脚冷得失去知觉。

  他颤抖着几乎站不直,摇晃间慢慢弯下腰,掌心压在床面支撑不住他的重量,整个人狼狈摔在地上。

  “小初,你怎么能这样……”

  紧缩的喉咙挤压出嘶哑的声音,情绪已经麻木到无法灌输进入字句,他几乎是机械地在困惑问:“你明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宁初说:“不打,我女朋友会不开心,我不能让她不开心。”

  “那我呢?”

  他抓着被子,攀附在手背的脉络乍现,声音却听起来有种近乎愚蠢的困惑:“你怕她不开心,那我们过去十年,又算什么?”

  “算……消遣?”

  宁初听来还是那幅迷糊单纯的模样,轻描淡写的调子,说着最狠心的话:“我在你身上耗了那么多时间,帮了你那么多次,你也不吃亏吧。”

  “不用对我感恩,以后别再联系就行了,我不想因为一个一辈子也没法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私生子……再影响我的生活。”

  电话不知何时被对面挂断。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界面最后暗下前,仍旧显示着那串晦涩的号码,还有上方偶尔弹出的来自临澜的消息弹窗。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从宁初口中听见一声再见。

  静谧的房间,颀长的身影静静坐在地上,靠着窗边,望着的方向是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霓虹璀璨,大楼楼身斑斓的灯光闪烁,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被玻璃隔绝了一切杂音,灯火热闹,寂静无声。

  他看着,一动不动。

  许久,直至时间被拉得漫长,霓虹也在黑暗倾轧下逐渐黯淡。

  他忽地闭上眼睛倒在了地板上,颤抖着,用力蜷缩起身体。

  冷汗湿漉的黑发擦着地面,感受不到身体的温度,身体好像疼得快要死掉。

  *

  *

  临澜的心思远比简单阻止他进入海贸部更加恶劣。

  他揣度着临颂今和宁初的关系,在威胁临颂今不成后,又用最恶毒又恶心的话语陈述给临永帆听。

  临颂今在入夜被叫到主宅,又在夜幕降下后离开,带回一顿极尽侮辱的谩骂,一记踹在心口的窝心脚,和满背的皮开肉绽。

  临颂今从始至终未置一词,像真成了个没有思想没有情绪的木头人,不知道一切都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像他也不知道临澜为探事实究竟几次三番悄悄跟着他去萱大,在最后一次时路过一栋老式居民楼,又正好五楼落下的花盆砸中脑袋。

  脑部受损,神经瘫痪,他会慢慢恢复意识,却注定往后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而临氏继承人不可能会是一个瘫子。

  太子爷易了主,在和临氏一位长期合作伙伴的女儿订婚以证性向和立场之后,临颂今临氏大少爷的身份被坦荡公之于众。

  商人重利,短暂的悲痛之后,临永帆将培养重心放到了他身上,没有言明,但已经默认他获得临氏继承权。

  换了身份,曾经对他捧高踩低的人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然后根本不必他动手,自会有人出手处理,让这些人从临氏干干净净离开。

  他用惊人的能力和天赋一步步走上高位,在临永帆已经无法再控制他时,几乎明牌在架空临永帆手握的权力。

  他成了临氏最高决策者,曾经一意孤行向往到偏执的那个海外国度,后来他去了无数次,却再也没有找过宁初。

  七年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总是会在一觉之后忘记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时间在他身上将白驹过隙描画得生动无比。

  过往的记忆在春去秋来中逐渐模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流水线生成,没有一点撰写的价值。

  反而那通电话倒是日渐清晰,是字句都能完整复刻的程度。

  最开始反反复复地想,几乎把自己困死在里面,会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和他了解的宁初太过割裂,割裂到完全无法重叠,甚至是怀疑皮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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