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声响彻这条逼仄的小道。
宁初愣住了,回过神,第一反应想要离开,谁料一转身,会那样巧合地遥遥和远处闻声回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心跳骤然加剧,他慌忙拉下帽子遮住脸,慌不择路,扭头推开挡在原地哭嚎的小孩,脚步凌乱不稳朝着小道另一头跑。
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当脚步声追上身后,宁初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太笨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笨,可是没想到会这么笨,明明是打定主意偷偷见一面,却被当场捉个现行。
意识到捉住他的人是谁,身体开始被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撞得剧烈颤抖。
他咬紧了牙关,用力想从临颂今手里挣脱,最开始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当发现他要将自己带回去的意图时,迸发的恐惧就让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你是谁凭什么带我走?”
“我不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放开我,放手!放开我!”
今今说了什么吗?
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没听到,也不记得,他只顾着拼命挣扎想跑。
他那点力气在临颂今眼里根本不够看,后者直接拽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车上。
密闭的空间,他不敢看临颂今,身体抖得厉害,情绪也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逐渐不受自己控制。
当真的被带进那栋别墅,恐惧在此时到达最高点,他在一瞬间爆发,用尽浑身力气挣扎,疯了一样对临颂今拳打脚踢,嗓子很快在失控的吼声中变的嘶哑。
“我不进去,你放开我!”
“滚,滚开,都滚开!”
“我要走!放我走,我不能在这儿,我要,我要去找我女朋友!”
脱口而出的话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从自己口中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莫须有的女朋友。
只是情急之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头绪,可以充当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不惮为达目的口不择言。
“我要去找我女朋友,你放开我!”
“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你滚开!”
“临颂今你滚开!”
可是,无论他怎么发疯,今今始终一言不发,一声不吭承受着他的撕咬捶打,紧紧抱着他。
就这样一直对峙到一个陌生男人拎着个箱子赶过来,往筋疲力尽的他身上注射了什么东西,他很快没了闹腾了力气,在今今怀里困倦入睡。
那个陌生男人是个医生。
这是宁初醒来后,看到自己手上打着的吊瓶才知道的。
接着就是后知后觉意识到睡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做梦,他真的被今今发现了,还带回了家里。
而这个家里应该还有一个女人生活在这里,那是今今的妻子,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迟早都会遇上她。
不行,他不想见到她!
他不要见到她!
只要想到会亲眼看见今今的手臂被另一个女人挽着,会看到他们姿态亲昵地现在他面前,他就觉得五脏都在被万千虫蚁噬咬,钻心的疼,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
宁初,快点离开这里,快一点,在那个女人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在戒同所死藏着今今的照片不肯交出来,就是害怕有朝一日会像所有走出戒同所的人那样,把对心上人的爱扭曲成不敢靠近的恐惧。
他甚至天真的以为,曾经无数次受到电击时,那些在耳畔重复千遍万遍的名字不会对有任何影响。
但这一刻才发现大错特错。
念想尚存的时候,他可以用执念克服恐惧,可现在什么都没了,那些久经时间发酵的恐惧死灰复燃,在爆发后轻轻松松将他压垮。
他拼了命想要离开,可是临颂今非凡不肯放他走,反而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两个极端碰撞在一起,注定要互相折磨。
他拔掉针管,砸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嘴里说出的话越来越难听。
从前藏着掖着不敢让今今听见的流言,如今全不过大脑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已经分不清是非对错,分不清自己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大脑不受控制,嘴巴不受控制,行为动作都不受控制。
他只是想要离开,在今今妻子回来之前离开,永远离开。
不清醒时口口声声都在说恨,不肯吃饭也不肯吃药,甚至想着走不了那就不走了,死在这里也一了百了。
他摔碎了杯子,捡了碎片想要故技重施,只是这次不如在美国那么顺理了,碎片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今今发现了。
那是他自回来起第一次看见今今发火。
不,不对,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今今发火。
今今拽着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扣着他的下颌,目眦欲裂,眼底幽深的悲怆被点燃,迅速烧成燎原怒火。
“想死是吗!”
“就为了一个不要你的人寻死觅活,宁初,你国外呆了这么多年,就长了这么大出息?”
“我告诉你,别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到了阴曹地府,你欠我的东西我也要亲手讨回来!”
宁初被吓白了一张脸,在今今的怒意下偃旗息鼓。
他不敢了。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今今生气,怕今今跟着他一起死。
他的人生已经毁了,今今不一样,今今有圆满的家庭,有大好的未来,不应该把精力消耗在他身上。
他将所有的念头都放在怎么从里离开,可是今今软硬不吃,态度强硬得密不透风。
他不肯吃饭,今今就叫来医生给他输营养液,不肯吃药,今今就亲自喂给他,堵着他的嘴强迫他往下咽。
而他所有的怒骂,挣扎,甚至崩溃之下的暴力反抗,今今照单全收。
有时候看着今今,他会忘了还要离开,他病得太厉害了,脑袋有病,心里也有病,失去了正常独立思考的能力,看见今今了,会觉得那这里就应该是他要呆的地方。
可一旦清醒过来,想要离开的念头就会更加强烈。
陷在正负极的状态里左右矛盾,时常会想为什么人的大脑不能分裂成两半,或者直接把他从头到脚对半撕开。
这样,他就不用在跟现实,跟今今对抗到筋疲力尽之后,还要对抗身体里另一个自己。
时间一长,在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后,又开始抑制不住地生出绝望,绝望于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办法离开了。
直到半年后,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
他从沙发上醒来,像往常每一次一样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发呆。
落地窗在光线不足时倒映出客厅的景象,台阶,吊灯,茶几,沙发,沙发上的他……
沙发上,只有他?
他呼吸一顿,转动僵硬的脖子机械回头,原本应该守在他身边的人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男人清瘦的背影在厨房忙碌,声音很小,似是怕吵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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