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立刻竖起耳朵,和保姆聊那些怪力乱神去了。
周蕙看了眼外头瓦蓝瓦蓝的天,回屋里把那件旗袍穿上了。穿上了,不忘顺手盘了个头发。瞅瞅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感慨已经是这般年纪了。幸而这件衣服仍然是合适的。
倒真应了徐晶晶当年说过的话:能—直穿到老。
想起徐晶晶,周蕙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有些事记忆如新,就跟昨天才发生过似的。
徐晶晶的名字,当年在厂里是人人都知道的。她最大的名声就是毫无名声可言。这名字的主人永远处于各种八卦与流言的中心,是任何时候人们嚼起舌根来都格外津津有味的对象。
还不认得徐晶晶的时候,听人讲她的那些事,周蕙是不怎么信的。她从小在林区跟着母亲行医,很是见过些人性的复杂。长大后考进医学院,分到厂医院的妇产科,对人心的幽微之处体会得就更深了。
一个女人;一个据说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干着传统印象里男人的工作,有着那样的家世背景,同时又非常漂亮的女人——身上的流言怎么可能会少?何况她和丈夫的年纪,确实不能算是般配。
周蕙可太明白这个了。她看着那些在背地里叽叽喳喳吐徐晶晶口水,骂她女流氓和破鞋的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周蕙不爱说人是非,也不爱听人讲是非。在她眼里,人人都有苦处,女人的苦处又总是格外多些。不过苦与不苦,终归都是别人的事,同她是没什么关系的。
都是各过各的日子。
后来傅家搬到了丁香大院儿,周蕙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女人。
在周蕙的印象里,流言总是夸大其词的。可见到徐晶晶时,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些流言根本就是言不及义。
徐晶晶不是漂亮。她是个真正的美人。
这大美人本来在路边姿态随意地站着,余光瞥见了人,便扭头向这边望来。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豆豆,停留在了周蕙脸上。
周蕙很快反应过来她是谁,很自然地笑了笑,对豆豆道:“问徐阿姨好。”
谁承想自己这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竟一闪身,躲到周蕙身后去了。
周蕙顿时怪尴尬的。
徐晶晶冷淡地打量了周蕙片刻,把脸又转过去了。一辆小轿车在她身边停下,司机下来给她开门,她便钻进车里去了。
车子—溜烟儿开走了。
若是换了个人被这么对待,十有八九要生气。周蕙却没生气,她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心说就这脾气,没毛病也能被小人坑死。不过也不好说。美人在这世上,总是或多或少有些特权的。
大院儿里的日子平静如水,周蕙同徐晶晶始终没有什么交集。她们都挺忙,虽说住得很近,却谁也碰不见谁。偶尔遇见,总是周蕙冲她笑笑——周蕙就是这样,见了谁都是先打招呼的那个。徐晶晶偶尔点个头,就算是回应了。
两家孩子玩儿得倒是挺好。
周蕙有次收拾东西,还在豆豆的小人儿书里看见了徐晶晶的名片。她也没多问,仔细收起来了。
徐晶晶那个儿子,乍一瞅是个极乖极懂事的。日子久了,就会发现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的古怪比他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蕙看着他,原本心里是有些犯嘀咕的。
豆豆这孩子,说他傻吧,他念书之类的事是不用人操心的;可要说他精吧,他又总是听不出个好赖话,憨憨的,动不动就要吃些暗亏,偏偏吃了亏也不知道,看着叫人心疼。加上老是不长个子,在哪儿玩儿,都是个给人欺负的料。
周蕙—想起来,心里就愁得慌。
润生与豆豆则完全是两样人。他有时候精得怕人,简直不像是个孩子了。
周蕙的眼腈暗地里盯着他们,是怕润生欺负了豆豆。不过经了刘千事家表弟那事之后,她对润生反倒安心了。润生再精,对豆豆总是极好的。俩孩子在一块儿,互相是个照应。
因着同傅家住得近,偶尔也会有人半是无心半是有意地向周蕙问起徐晶晶的事。倒也不见得是抱着多坏的心,不过是茶余饭后,闲极无聊罢了。
每每这时,周蕙总是露出—副茫然的样子来,很真诚地说这我可不知道,平时也见不到她呀,咱们上下班,向来是没个准时候的。于是顺理成章把话题转到了工作很忙之类的事上去。
医院里确实是很忙的。所以人家顺着她的话抱怨或者安慰几句,这个话题就被岔开了。
其实一个院儿里住着,哪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傅家那个夏天乒乒乓乓地砸东西,满院儿里谁人不晓。
邻居们背地里说起来,都一股脑儿地骂徐晶晶不是人。周蕙默不作声,不做评价。她从不评价自己不了解的人。
润生不提父母的事,周蕙也从没问过。至于两个孩子要好,那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
只是偶尔家里做好吃的,她会顺手多做一份出来。豆豆不用叮嘱,自己就给润生带过去了——反正有什么好的,他都要拿去分给润生一份。
大人固然有大人的苦处,但最苦的永远是孩子。因为大人的苦往往是自主选择的结果,而孩子却别无选择。
星期天,门诊病患寥寥。周蕙笑盈盈地送走了一个来复查的病人后,心说要不是年纪不对,这大姐应该自己去考医学院。做医生有时候遇见这种刨根问底的患者是很惆怅的。说他们不懂医学知识吧,是懂一点的。但很多时候,懂的那一点还不如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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