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怡晴数了数,刚好十三幅,如果加上那幅《忒弥斯之眼》,就是第十四幅。
“我只是把画室搬来了三楼而已。”画家看着她笑,“你以为这里会是什么?”
陆怡晴走过去坐下:“没什么。”
“这幅《忒弥斯之眼》会是我最满意的作品。”画家取出了一支画笔比划了一下,“我很庆幸,可以在明天的黎明到来之前完成它。”
陆怡晴看了看他:“所以,你是有什么不能完成它的不可抗力的理由吗?”
画家从画板后面透出了一点目光:“我以为你要和我分手,因为今天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陆怡晴追问:“具体是哪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画家看了她一眼:“就譬如说,那个姓张的女人。”
陆怡晴说:“我猜——你和她是在那个匿名论坛上认识的,对么?所有的交流都在那上面,聊天数据会定期删除,没有人会发现。”
画家看着她:“你凭什么就以为,我一定会和她在背后有这么多勾勾搭搭呢?”
“因为你的每幅人物画都有模特。”陆怡晴说,“这里有十四幅画,但我只能找到十三个受害者。”
那幅《水鬼》,她却始终都找不到原型。
陆怡晴看着那幅画,美丽的女人站着水里,引诱着过路的行人,她的身后是一片黑暗的水域,深不见底。
这似乎是一个留白,让每一个看到它的观众想象那片水域里有什么。
累累的白骨,水鬼的老巢,还是秘密的宝藏?
“但或许——”
陆怡晴慢慢地说。
“水域里面藏着的,其实是一个你。”
那十三幅画或多或少都有画家的影子在上面,眉眼之间都更像他。
但水鬼不一样。
水鬼就是水鬼,水鬼不像他。
所以他一定是把自己藏在了画里的别的地方——毕竟油画很容易被覆盖。
那片水域漆黑幽暗、深不见底。
代表着未知,也许也代表着自己。
陆怡晴在这一刻顿悟了答案。
“她不是水鬼,她是你的伥鬼。”
他进入了这个网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她,引诱她信仰圣教,令她接触那些和她境遇相同的、被家庭抛弃的、不被在乎、不被爱的女孩。
引诱她们,欺骗她们,假装是她们的救赎。
他躲在背后,指挥着这一切,所以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留下任何直接证据,因为小张会是他的刀、他的使者、他的第三只手。
——他的伥鬼。
画家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只是你的猜想。”
“也许吧。”陆怡晴说着,她想起了在画家的画室里看到的那本书,“神明是没有性别的,祂们只是法相有男有女,力量有阴有阳,你相信自己就是救世的神明,于是你把自己的一半法相藏进了画里。”
所以那些画里的女孩子,都会有着他的眉眼。
她们不过都是祭品,献祭她们,才能引来神明。
她环顾四周。
“而你的每一次对镜自照,都是在看自己的另一半法相。”
他也许不是发现了这个网站。
而是创立了这个网站。
他创立了这个充满了祈祷、祝愿、恳求、诅咒的虚拟世界。
于是他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神明。
“……或许她不是你的伥鬼。”陆怡晴突然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而是你的信徒——你驱使着她,鲜血就永远都沾不到你自己的手上,于是所有的证据都没法指向你。”
画家温和地开口:“我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证据呢?这世界上可没有完美的犯罪。”
“是啊。”陆怡晴摸上了胸前的链子,“没有。那条坏掉的O字链虽然被顾总带走了,但因为他被警方带走了,所以这条链子,最终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她拎起那条一模一样的、但是被暴力损坏的项链。
“我一直都在想,这条项链完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陆怡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啊。”
那些夜晚在树林中的偶遇,其实根本不是偶遇。
而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寻找那条掉落的链子。
在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去重新买了一条,配这个吊坠。
“顾总告诉我它不是什么大牌子,所以买的人很少,仿款就更少。但它却出现在了你的画里,出现在你出入的林子里,又出现在了我的脖子上——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陆怡晴晃了晃这条链子。
“它就是证据。”
画家沉默良久,突然轻轻地笑了:“你真聪明。”
他的语气是由衷的赞美。
“你其实可以完全重新买一条项链。”陆怡晴说,“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把柄?”
画家抬起头注视着她:“它很适合你,不是吗?”
陆怡晴说:“那……”
“可我真的没有向你下毒。”他语气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她,“那只是维生素C粉。”
陆怡晴闻言,看向了他,但他却没有再看她,只是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描绘着画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