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_青衣呀【完结】(235)

  “诶?我来原是问你,给这院子起个什么名儿?”

  琴娘坐回靠墙一张圈椅上,手搭住乌木的扶手哒哒敲击,见问扭过脸。

  光线明亮,瑟瑟的侧颜投在墙上,白壁黑影,浮突曲折,活像剪出来的皮影戏。美人的生平尽多坎坷,高低起落,也注定是一出好戏。

  她忽地有些感慨,再开口,端稳的声调里多了无能为力的意味。

  “原是起了个清丽吉祥的名儿,可这会子觉得,胡乱叫叫罢了。”

  瑟瑟心里七上八下。

  世人都比她面皮薄,这事儿要轮上她,从阿耶阿娘到二姐,都得护着她,琴娘虽大方,到底在娘家处境尴尬,也不知如何作难。

  怯怯问,“你怕起了名儿,更落在人嘴里?”

  “我们住在这里,非亲非故,本就尴尬,拜师云云,原是王妃好意遮掩,我们夫人眼下不敢与你较劲,可天长地久,能躲到哪一天?往后出阁,难道王府替我们备嫁妆?我家虽不争气,还有哥哥,未来亲家看的还是这些。”

  所以流言还是妨害她了,瑟瑟满心愧疚。

  “当初我真不该……”

  琴娘打断了。

  “也是我病急乱投医,只想离了夫人,这怪不得你。”

  她握了握扶手痛快道。

  “这话我只肯告诉你,要我一辈子在几家亲贵里周旋,似王妃殚精竭虑,帮夫君敷衍姻亲,替儿女争夺前途,哼,非是不能,实在不愿。”

  瑟瑟听糊涂了。

  “不然呢,你还能到哪里去?”

  琴娘两眼直直望向前方,仿佛那里有她光明璀璨的前途。

  “可我撒手不管,她们两个,尤其莹娘,托给谁?你也瞧见了,人家顶多是朵美人花,怕人攀折,她却是盏美人灯,吹吹就灭了,我真不放心。”

  瑟瑟发急,追问道,“你要如何撒手?”

  水晶帘动,是丹桂寻了来,看两人神色张惶,陪笑着搭话。

  “奴婢来时遇见许嬷嬷,说王妃帖子下的齐全,不单杨家,六部堂官儿,九寺五监十六卫的官眷,全要来,还请了颜夫人,只她老人家忙,说不来。”

  她眨巴着眼补充,“也不知怎么这么齐全?”

  瑟瑟终于觉察到大事不好。

  “哎呀,这是……”

  琴娘也意会了,是她头上的事,她倒比瑟瑟坦然,反笑了声。

  “这是王妃替我撇清谣言,恐怕要当堂认了我,或是我妹妹做干女儿。”

  瑟瑟看丹桂毫无意外,更是讶然。

  “连你们也听说了?”

  丹桂苦笑,“传了有小半个月,宫里宫外,快编出话本故事了。”

  “是谁这样坑害我?!”

  瑟瑟惊叫了声,起身就走,头发绕在梳子上,梳头嬷嬷吓一跳。

  “诶——郡主慢些。”

  “嘶,你松开手!”

  嬷嬷讪讪退开,孤零零一个鬟髻耸在瑟瑟头上。

  “二姐知道没?女史——?”

  丹桂点头。

  她一口气堵上胸口,不死心问,“那连二哥也知道了?”

  丹桂知道她最怕被李重润看低,然而事已出了,“太孙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才是最厉害的。

  瑟瑟心里发酸,跌坐回绣墩上。

  就这一桩事,家里就只有这一桩事指望她,偏她节外生枝,弄出麻烦。

  原以为打发开武延秀便能得个清净。

  她恨恨回想,当初是如何生出了这样荒诞的主意?拿琴娘搪塞武崇训,免了为人娘子的义务,越想越想起曾经多么厌恶武崇训,嫌他装模作样,莫名其妙地爱慕她。

  爱她能有什么错呢?

  她怎么会单单为了他爱她,就生了恼恨?

  那不就跟她最看不上的,武延基苛待张峨眉一样?不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护着她,一个个都不来问她,连王妃也只管弥缝,摆出这样大的阵仗替她撇清,难怪昨日她去笠园找武崇训,只说不见,她还当他哪根筋又搭错了。

  琴娘越发无奈了。

  长声叹道,“这些只是表面功夫,最要紧你带郡马快快搬走,不然我真是住不下去了。”

  瑟瑟臊得两手掩面,听丹桂低声安慰琴娘,越发坐不住,拔腿就走。

  经过笠园时,瞧他们又在清扫院落,绳子吊了水桶提上墙头,一瓢瓢浇在屋檐上,四面往底下淌水,丫头缩在廊下,茫然望着天。

  她便知道武崇训心里不爽快。

  别说屋檐,连那才挖出来养红蓼的塘子,都要把老泥掀出来洗洗,也不敢进去撞他的火气,一壁走一壁向丹桂抱怨。

  “都说大表哥不如他,我瞧着至少脾气好些,回回你瞧,他一生气,我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上门去解释,都不成。”

  丹桂面露难色。

  “郡主还敢说这话?真取中了嗣魏王,这,那……”

  瑟瑟转过来愈发臊了,跺脚连声。

  “简直是,说多错多!走快些!”

  到下晌开宴,背向轩的髹金匾额已经挂在门上,笔走龙蛇,翩然多姿。

  李真真看了直吐舌头。

  “瑟瑟再练十年,才能比上一比。”

  李仙蕙哭笑不得。

  “十年?除非她是颗托生的文曲星!”

  瑟瑟一句闲话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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