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是说控鹤府么?其实府中多为词臣,并非全是侍奉人。”
这话公主又不爱听了。
她立起眉头,把手里马鞭折了折,睨着他语带威胁。
“你不用与我耍嘴皮子,哥舒英呢?你抢了他的帐子,不怕得罪我么?”
武延秀目光在她脸上认真捋了两遍。
姑娘十七八,任谁见了都眼花。
这年纪没丑人,哪怕怪模怪样的异族,这位公主芳名哲哲,皮肤紧绷,唇色鲜亮,摆出气鼓鼓的架势也很可爱,可惜突厥人粗野,她身上有股腥膻的羊羔味儿,叫他分外怀念神都玫瑰,一抹冲鼻的甜。
“你看什么?”
她摸完前额摸下巴,武延秀的目光带钩子,叫她觉得自己是一尾鱼。
“我头上有鸟屎么?”
比起宋之问画像上的明媚灿烂,她本人神情转换太快太活跃,反而露怯。
武延秀转看她身后几个侍从。
女人做男子打扮,高靴窄袖,皮革加身,手持王族才能使用的弯刀,见他趋近公主,一个个扁扁的面孔薄汗微起,不像是见惯场面的样子。
领头那个尤其鲁莽,怕他唐突公主,竟抽刀抢到两人中间隔开。
武延秀噗嗤一声笑了。
“您这几位侍从,比深闺里娇养的小姐还矜贵。”
淡淡道,“我是公主的郎君,不住在这儿,只有住公主的帐篷。”
公主瞪大眼呆呆片刻,这才想起他南来何事,顿时提起马鞭打他,却不妨太急脱了手,气得指着他鼻子大骂。
“呸!我带你去见阿父,这就杀了你!”
凶巴巴的恐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武延秀对她还算有耐心,缓缓逼近,丁点距离,被他走的步步生莲,戏台上卡着节拍起承转合,那身段儿那亮相,一回眸一顿首,突厥人闻所未闻,一脚跌进大唐旖旎繁华的梦境,全惊住了。
直抵目标的武延秀不住摇头。
对手太弱,他满身本事无从施展,只得悻悻捡起皮鞭递上。
因她坐着,糊里糊涂还不会伸手,便弯腰送到她怀里,马背上桀骜的姑娘缩成小小一团,嗫喏望他。
“你……你让开!”
领头的侍从挥刀便砍,刀锋直指武延秀矜贵的头脸。
武延秀眉心一跳,错步向后飞退——不妨几步开外,郭元振动作更快,铛铛金石劈砍之声,惊得公主与那侍从面面相觑。
是郭元振暴起发难,踢得颈上弯刀滴溜溜划出银光圆弧,两刀空中相撞,擦着公主面颊震落。
公主粗喘两口,自觉丢了面子,拔足冲到郭元振跟前,刷地一巴掌,紧跟着又打侍从,却被郭元振拽住手腕。
“公主何必打自己人?”
他轻飘飘顿首劝解,仿佛刚才并没挨她大耳刮子。
“小的就是干这般活计的,譬如旁人持刀威胁公主,便是她们替您挡刀,这时候您打了,下回她们动作略慢些,岂不是砍在公主脸上?”
言下之意,方才那脚是他放水,不然公主已然破相。
说完放开她手,捡起弯刀递给侍从,帮她仍旧比在自己脖子上,老老实实贴着帐篷重新站好。
他是一本正经,小宝在边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个侍从大气儿不敢喘,都垂着头当什么也没看见听见。公主咬牙切齿,威风却耍不出来,只怕再动手,这一个也有武功,只能恨恨瞪他一眼。
有人匆匆闯进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突厥话,就见公主面色发紧,指他道。
“走罢,我阿父要见你!”
两个侍从抽刀做押解姿态,武延秀抹抹袖子,背手在身后,老实跟她走。
“诶!”
小宝嚷,“我们郡王也有跟班儿啊!要去同去。”
却被郭元振拦住,“别——”
他望着武延秀的背影微笑,“一个人才好孤军深入。”
小宝顿时明了,“这帮蛮子眼拙,以为郡王不能打。”
第150章
“你快些!”
武延秀一瘸一拐跟住侍从, 公主瞧他跛行吃力,便很嫌弃。
“叫她们背你得了!”
“多谢公主抬爱,但头回觐见可汗, 万万不可托大。”
武延秀摇头,捶着左腿自暴自弃。
“这条腿从前还好,这回远来千里, 日日坐在马上,才不中用,公主放心, 给我几日好好躺着,必能养好。”
他能骑了几天马,就弱成这样?
公主皱眉。
可汗的大帐相去不远, 一个高大卷发的身影在门前徘徊, 正是哥舒英。
她没好气儿,赶上去把他肩膀一攘。
“你倒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也不等他回话,自掀起帐门进去。
武延秀落在后头,经过他时着意看了眼。
两人身量其实差不多, 但并肩站着,就显出哥舒英肩宽腰壮,又是另一种英武, 配上剑眉浓黑,虎目凶光,迎风昂首,竟有几分吓人。
武延秀当然不怕他, 不仅不怕,还笑的春光荡漾。
“多谢叶护让席之恩。”
哥舒英一笑, 露出大白牙,“只谢这个?”
武延秀两眼瞟着他。
他的面孔与突厥人很不同,肤色介于唐人和突厥人之间,眉骨扁平,细长眼睛,右耳挂了串滴滴答答的绿松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