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臂环着腿,仿佛自己也是一枚雌蛛产下的卵。
“她回来了。”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了山岚耳中。
声音来自于一里之外的洞穴。隔着层层土砾,山岚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仅是这片地下巢穴,整个万魔山的风吹草动都躲不开山岚的耳朵。
在她还是一片的雾的时候,她的生命里就只有“看”、“听”、“闻”这三件事可做。
“那个雾?”
“还能是谁,我一看见她就心里发毛。”
闲话由刚和山岚交接的两只蜘蛛精起头,参与者十数人之多。
“我总觉得她很可怕。”
“她可是魔,能不可怕么。”
“母亲的胆子也太大了,我们只是小妖而已,怎么可能戏耍得了魔呢。兴许她是在故意养着我们,等再多一些小蛛后,就一口气把我们全都吃掉!”
“说什么呢。”
雌蛛的声音在这时插.入了进来。
十数小蛛连忙请安,口中唤道,“母亲。”
“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雌蛛进来便训斥道,“那就是个不懂事的娃娃,你们只管哄着她、捧着她就行了。她要真想吞噬什么,这万魔山早就被她吞尽了。”
“可是、可是她毕竟是魔……”
“魔又如何,”雌蛛轻哼一声,“她没有娘,你们也没娘么?动动脑子,想想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就算是魔,生下来也得有人教养才行,她一个孤魂,既没有人教过她那些邪术,她又能从哪里得知?”
“你们只管学着我的样子,哄骗着她,让她高兴,一心壮大我族就行了,别老是谈论这些,仔细被她听见。这么好使的魔,又不用吃不用喝,连觉都不用睡,比养条狗还要省事,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母亲。”小蜘蛛们应道,“我们知道了。”
这话题便告一段落。
自山岚来到这里起,这样的对话便层出不穷。
她并不想离开,离开了这,她又能去哪呢。
不管雌蛛是出自什么目的而哄她做事的,起码她让她有事可做。
一旦离开了雌蛛,山岚实在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又要做些什么。
她还是留在了雌蛛的巢穴里,继续这样的生活。
不想,这样的日子却被一场意外给打破了。
“母亲!母亲!”
这一日,山岚正和雌蛛一起在巢中休息,突然,有两只小蛛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他们鼻青脸肿着,身上带着几处淤青,一进来便惊呼道,“母亲,有人打我们!”
“什么?”雌蛛伸展蛛腿,从卵堆上起身,意外地看向他们身上的伤处,“如今这万魔山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们?”
“是真的!”小蛛精一指巢外,慌张委屈地指控道,“是个老头,他、他就在外面!”
“老头?”雌蛛一惊,不等她下令,山岚便起身往外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雌蛛又卧了下来,对两只小妖挥手,不以为意道,“跟着去罢。”
雌蛛以为不过是来了个不长眼的老妖精罢了,那个魔童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也就不必亲自露面了。
至于魔童战败的可能性,雌蛛就更是想都没有想。
她操纵了山岚近百年,上到大妖,下到巨兽,山岚从来没有败过。
雌蛛确信,这万魔山之中没有人是魔童的对手,她根本不担心魔童会输。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她将彻底失去万魔山女王的宝座,再也见不到那个能令她呼风唤雨的魔童了。
砰——
雌蛛的巢穴之外,一圈霸道刚烈的气波轰然荡开。
余波所至,方圆三里草木尽折,四周鸟兽奔逃,宏伟的地下巢穴簌簌落下土块,近乎被埋。
山岚瞳孔一缩,她刺出的拳头被老头包在掌心,那老头坐在石上,寸步未动,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是山岚第一次遇见能接下她全力的对手。
她旋起一脚踢上了老头的手腕,想借此将自己的拳头抽出。
那绷直的脚尖鞭在枯瘦的手腕上,老头依旧是动也不动,只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戏谑得仿佛在看一只博力挣扎的兔子。
他一抬手,抓着山岚的拳头,将她甩去空中。
山岚凌空翻身,平稳地落了地。
她盯着这从天而降的老头,可这一回,四目相对,她竟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读不出这人的心语!
山岚一怔,继而沉下了脸色,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黑黑瘦瘦的老头反问她:“你又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山岚。
她一时顿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是雾,是娘的宝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头顿时大笑,“我倒不知,原来雾也有娘亲。你倒是说说,你娘是谁?”
他的笑让山岚很不高兴,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不是无聊,不是迷茫,是一种比初次听见那些蜘蛛精议论她时还要更浓烈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