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真要离婚了?”孟以安一惊,“谁起不来了?”
“还有谁,陶大磊呗。”孟菀青说。
陶姝娜一早就到了,在出租车上还没到家,她妈就打电话给她,“来民政局。”
“啊?”陶姝娜一脸懵。
“你大姨和李衣锦都在。”她妈说。“咱们给她壮个胆儿。”
刚挂断,那边她爸又打来了,“闺女啊,你妈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连早饭都没给我弄,有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陶大磊前一天死赖在医院不走,非要住院。医生好言好语地劝他这种情况不建议住院,也没必要,但他抱着医生大腿说什么都不撒手,“我不能回家,”他哭道,“回家我会被我老婆虐待的,她就怕我死得不够早……”
孟菀青和郑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郑彬开车把陶大磊和孟菀青送回了家。陶大磊一进家门就往床上一躺,指挥孟菀青去给他弄东西吃。郑彬把孟菀青的包提进来,陶大磊见了,就在卧室里喊,“你进来干什么?这是我家!别趁我有病,就登,登……”
“……他可能是想说登堂入室。”郑彬对孟菀青说,“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那我就不登了,我先走了。包给你放这了。”
“闺女,你们年轻人会弄那种,照相头,能监控的,你赶快给爸买几个,我看看啊,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客厅一个,门外一个……有没有那种能放人身上的?我得看着你妈每天都去哪。”陶大磊在电话里跟陶姝娜说。
“……爸,那个犯法。”陶姝娜哭笑不得地说,“你没事在自己家里安什么摄像头?”
“那必须得安,我怕你不在,你妈要是虐待我,我得留下证据,省得我到头来,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陶大磊又哭了起来。
“爸,你得的不是绝症,也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病。”陶姝娜终于忍不住说。她爸跟她电话里哭过之后,她连他到底得了什么病都没听清楚,只好又跟她妈打电话才搞明白。“你不抽烟不喝酒的话,比什么都强。只要按医生说的好好吃药,说不定下次去医院复查症状就减轻了呢。”
“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命活到下次去医院!”陶大磊说,“闺女,你妈要害死我,你也不管我,眼睁睁看我死吗?我告诉你,以后你会后悔的!你这样是不孝!……”
“……我先去找一下我妈和大姨,一会就回家。”陶姝娜只好说。
“你管她们干什么?跟你妈一样,一天天就爱多管闲事……”
陶姝娜艰难地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直接到民政局门口,李衣锦,孟明玮,孟菀青都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我爸真会来吗?”李衣锦问她妈。
孟明玮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他把能继续住那个房子看得比我重要,我猜他会来吧。”
等李诚智来的时候,李衣锦已经通过陶姝娜和孟菀青了解了陶大磊的事,她觉得再活几辈子都无法想象,要是她爸在她面前哭诉被她妈虐待,是什么诡异的场面。
但自从她在饭桌上替她妈提出离婚之后,她觉得她爸对她的态度有些变了,就像是过了三十年突然发现这个家里除了他和孟明玮,还有一个在说话的活人。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但他不像以前那样,连骂人都越过她对着她妈,把她当空气了。在面对李衣锦的时候,他既警觉又怀疑,试图沟通但又无法克服心理障碍,李衣锦知道,他其实是在探寻,自己是不是他晚年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毕竟如果孟明玮真的跟他离了婚,就对他任何义务都没有了,而她作为他的亲生女儿,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她尽孝的人。
李诚智真的来了民政局,身份证户口本都带了,他甚至把孟明玮的工资卡都带来了,二话不说就还给了她,还特意看了李衣锦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昭示自己的慷慨大度,既往不咎。
但李衣锦并不想要他的慷慨大度和既往不咎,她想替她妈要一个道歉。
以前她对她妈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无数次幻想着等她长大成年,能够得到她妈对她的一个道歉,靠着这个念想,她撑过了暗无天日的青春期读书时代。但现在她亲眼看着,她妈和她爸在无止境的争吵和折磨中熬过了半辈子,熬到了婚姻的结束,也不可能等来对方的道歉,她便渐渐觉得,她妈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虽然可怜无法导致原谅,但至少可以导致倦了,想放弃了,想原谅的,想记恨的,都算了,想要的道歉,想痊愈的伤害,都永远不会来了。
“爸。”在李诚智和孟明玮进民政局的时候,她叫住他们,“只要你和我妈离婚,我会给你养老。”
李诚智和孟明玮同时回头看向她。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但李衣锦觉得,虽然成了父母失败婚姻的废弃实验品,但能够见证他们各自解脱,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十二章 不速之客(1)
从民政局出来的这一刻,孟明玮觉得头顶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得她精神有些恍惚,但并不影响她的喜悦,迷茫无措,又得意忘形的喜悦。她直愣愣地站在大街上,看着灰茫茫的人群来来去去,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李诚智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自顾自出门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孟明玮看着他的背影,他脚步忽轻忽重,还差点被人行道上不平整的地砖绊倒。 这是第一次,她不需要再和他回同一个家了。她没有家了,那个困住她三十年的牢笼,她走出来了,这感觉可太奇妙了。 “妈,咱们回家吧?”李衣锦试探着在旁边问。 “我觉得我们应该庆祝一下。”陶姝娜在一边刚说了一句话就被她妈瞪了回去,“庆祝什么庆祝,姥姥还要出院呢。赶紧走。” “哦……”陶姝娜没罢休,“那等姥姥出院咱们一起庆祝,吃顿大餐吧?要不一起出去玩?” 孟菀青没心思应付没心没肺的陶姝娜,她惦记着赶紧回去弄老太太出院的事。何况陶大磊还正在家里叫嚣,嫌孟菀青一早就出来没给他弄早饭吃。 “医生告诉我要仔细饮食了!”他气急败坏地喊,“你连早饭都不给我做!” “你平时不都自己做吗。”孟菀青努力平心静气,叮嘱自己不要跟病人一般见识,“我平时也不怎么在家吃早饭。” “那不一样,我现在是病人!”陶大磊说,“我给你做了半辈子饭了吧?闺女也是吃我的饭长大的!现在我有病了,你给我做个饭都不行?你金贵什么啊?” “那我也没逼你给我做饭啊,”孟菀青说,“你这半辈子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我不也没说过什么?我爱吃鱼你海鲜过敏,在咱家见过鱼吗?我爱喝粥你爱吃面,早饭见过粥吗?想吃什么自己下楼买去,我走了。” 说完她就出了门,把陶大磊和他滔滔不绝的骂声关在了屋里。 “医院那边大家都在,没什么事,你一会回家看一眼你爸吧,”她跟陶姝娜说,“我怕他病没重先自己把自己气死了。”“妈,你是不是真的要跟别人……跑了?”陶姝娜问。“真的是那个郑叔叔?” 孟菀青一愣,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陶姝娜还是跟着她们先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