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送回去得了,”乔海云不耐烦地说,“哄孩子怎么这么麻烦。”
孟显荣接过孩子接着拍,一边哄一边说,“以后迟早得哄嘛。”
“我不。”乔海云说,“带小孩真是太烦了。”
孟显荣就笑笑,“你啊,就是嘴硬心软,又不是我逼你做好事带人家孩子来看病的。”
乔海云就不作声了,依旧生硬地拍着哄。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喂水也不喝,直到实在有气无力才睡着,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哭了还是累晕过去了。
大年夜过去,从医院回到家时已是凌晨。孟显荣把睡着的小家伙背在背上,乔海云走在前面,抱怨着连饺子都没吃好,这个生日过得真是沮丧。走到门口,两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天已经蒙蒙亮,女人家里的门大敞着,虽然还是像被打劫过的现场,但可以看得出收拾过行李的痕迹。一夜之间,她带着孩子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海云送去装饺子的碗,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门外的地上。碗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打开来看,写着老幺的生日,连名字都没写,孩子刚满两岁,估计都还没起名字。
两个人看着这张纸,傻站在那儿,一时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另一个邻居大婶跟家里亲戚打了一晚上麻将早上出来去厕所,就说,“你俩还看啥呢?那女的躲债跑了!我就说啊,这拖家带口东躲西藏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带着一串小崽子,能躲哪去?她那死男人连面都没露一个,真混蛋呐。”
“跑了?!”乔海云仿佛当头被人一闷棍,一下傻了眼,“什么叫跑了?”
“你自己看,”大婶指着敞开的屋门,“但凡值点钱的全带走了,肯定不回来了啊!”话音刚落,注意到孟显荣背上背着小孩,奇道,“哎?这孩子哪来的?”
“……她家的老幺。”乔海云愣愣地答道。
“嗬,这女的有手段啊,”大婶啧啧道,“临走还丢个累赘,太精明了。”
大婶走了,乔海云和孟显荣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门口风大,背上的小家伙醒了,哼唧了几声,两人连忙进了自己家,关上门,还不忘把那个碗拿起来捧回屋。
孟显荣把孩子从背上弄下来,摆在床上。小家伙睁大眼睛,没哭,就直愣愣地盯着他俩,他俩也盯着她。
“怎么办?”孟显荣问。
“怎么办?”乔海云也问。她一向都自己给自己拿主意,但这回是真没主意了。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吗?”孟显荣问。
“……好像叫什么兰?不对,叫什么来着……”乔海云烦躁地跺脚,“你不是脑子好使吗?你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
“我跟她都没说过话!”孟显荣说,“不是你要去给人家送饺子的吗?”
“那我也不知道她昨晚要跑啊!”乔海云说。
两大一小僵持了很久。
乔海云一咬牙,上前抱起孩子转身就要开门出去。
“你干嘛去?”孟显荣问,“这大年初一的,抱哪去?”
“我也不知道,送派出所,收容所,或者什么别的地方。”乔海云说。无意间和怀里的孩子四目相对,小家伙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伸出小手来,牢牢地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头。
“妈。”小家伙口齿不清地说。
乔海云没搭理她,试图去开门,但她的小手还死死抓住那根手指,说什么也不松开。
“妈。”她又说。
乔海云定定地看着怀里这张小脸,终究还是没狠下心去开门。
“你能吃饺子吗?”她把饺子端到这孩子面前,无从下手地问。
看孩子不吃,她想了想,转身进厨房,煮了两只鸡蛋,端过来,说,“那你陪我吃一个鸡蛋?过生日都该吃个鸡蛋的。你没有吧?那以后每年我过生日,咱俩一人一个?”她一边说,一边剥了蛋,看了看发现小孩也没法吃,就把鸡蛋一点点在碗里捣碎,喂给小家伙。
小家伙咂吧咂吧嘴,吃得还挺香。
“妈。”她又叫。
“别叫我,我不是你妈。”乔海云一边吃一边说。
“妈。”
孟显荣翻了好久的书,最后在周易里给孩子取了个“明玮”的名。
“虽说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但既然是咱们家的孩子了,才不管那些迂腐论调,将来她想文就文,想武就武。”孟显荣哄着乔海云,“你也赶快给她生个弟弟妹妹。”
“我就不!”乔海云立刻反对。
那次退烧之后,两人突然发觉孩子走路不对,一条腿在地上一拖一拖的,使不上劲,连忙带她去医院看。后来才得知,那段时间有批药出了问题,很多来打退烧针的孩子都因此患上了小儿麻痹后遗症。两个人不甘心,又去好几个别的医院问过,终究也没能治好。
“早知道那天不去医院打退烧针了。”乔海云念叨了好多次,也偷偷地哭了好多次。后来她跟孟显荣说,“要不,咱也再要个孩子吧。”
“你怎么想通了?”孟显荣问她。
“为了将来明玮有个伴。”乔海云说,“或许她这一辈子,能少吃一点苦。”
幸运的是,病好后,孟明玮忘记了两岁之前所有的事,只记得从小到大,每年除夕都要给妈妈过生日,她和妈妈要一人吃一个白水煮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