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心吊胆地带着她妈来到公园相亲角,没走两步就被一个提着鸟笼子的大爷盯上了。但看她旁边有两个年轻姑娘,犹豫着没搞明白什么路数,还是试探地过来问了一句,“您这是给谁找伴来了?”
陶姝娜眼疾手快,立刻拖着李衣锦往旁边挪开了几步。
孟明玮吓了一跳。没有树上的小纸条和联系方式,她第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相亲角,真以为就像李衣锦说的那样就是一个公园。
“找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问。
“找伴儿啊。我看您年纪不大,没到七十吧?”大爷说,“我七十八,但我身体好着呢,什么毛病都没有。您看我合适不?”
孟明玮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呢?!”
大爷看她这副反应,表情立刻不太好看,“想找什么样儿的你直说呗,装什么。”转头嘟哝着走开了。
孟明玮余怒未消地瞪向一旁试图躲远的李衣锦和陶姝娜,还没等发火,又被一个穿着背心一身腱子肉的大爷搭讪了。
“我看你腿脚不太好啊?”大爷说,“我媳妇儿以前也这样。比你年纪大,没你好看。”
孟明玮脸涨得通红,急于躲开,“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不应该来这。”
“外地人吧?”大爷听出了她的口音,“外地人也行,我有房,只要你答应不进我家户口本,我退休金八千多,够你花的。进户口本不行,我儿子不同意……”
李衣锦站得没那么远,听到大爷说这些,倒是愣住了。跟周到来踩点时只是注意到阿姨们都打扮得风姿绰约,大叔们也都侃侃而谈,现在再仔细一听,周围这一对对聊的都是医保,退休金,子女,几套房产,还有聊婚前协议的,说什么子女不让他再婚,怕被分走家产。
“其实咱差的也不在打扮上。”陶姝娜也看出来了,在旁边说,“能在这相亲的,不都是在北京有户口有房的?儿女无忧,不用带孙子,就想找个老伴陪聊陪睡陪养老。你说的那个你同事的房东,要不是本地人,怕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真爱吧。”
“是啊。”李衣锦说,“我还是天真了。咱们这个年纪相亲都没人奔着真爱去了,难不成还指望大爷大妈们搞一见钟情?”
她看着她妈局促而尴尬的表情,突然感到十分难过。那些她妈给她介绍相亲时用来讨价还价的话,她设身处地地让她妈也感受了一回,但她完全没有任何愉悦,只觉得所有的人都既真实又可悲,她听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挡在她妈和那个大爷面前。
“这位爷爷,”她说,“不好意思,我带我妈溜达,进错公园了。您误会了。”
“走吧。”她拉着她妈掉头就走。
陶姝娜走在后面,刚想小跑两步跟上,旁边一个爷爷发现这相亲角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孩,眼睛都亮了,“姑娘,”他问,“你也来找伴儿?”
陶姝娜在心里默念:“遵纪守法。文明礼貌。”忍住了没有动手,冲爷爷甜美地笑了一下,说,“爷爷,我是来给我奶奶相老伴儿的!我奶奶今年九十八,人称村里一朵花,跟您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您要看看照片吗?我手机里有我奶奶的高清自拍,绝对无美颜滤镜……”
刚走出公园门口,孟明玮就甩开了李衣锦的手,一个人闷头往前走。
李衣锦在身后看着她妈艰难的步伐,什么都没说。
“你回去吧。”她跟陶姝娜说,“我跟着我妈。”
“你俩没事吗?”陶姝娜问,“有话好好说,别吵架。你可以把错都推给我,就说是我的馊主意。我不怕。”
“没事。”李衣锦说。
她知道她妈不认得回家的路,也怕她走丢,就一直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艰难地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终于走不动了。李衣锦上前扶了她妈,缓缓走到人行道旁边一个长椅上坐下。
“是我的主意。”李衣锦说,“我和周到,和陶姝娜讨论了好几天,想陪你做点什么,但我们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孟明玮没说话。
“其实,我们同龄人相亲也差不多。你知道的。不管是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五十岁,六十岁,都不过是想找到各取所需的伴侣。但是总有人接受这样的找法,有人不接受。有人能找到真爱,有人找不到。有人只想找钱,也有人找不到。还有人,不想找爱,也不想找钱,他们选择不去相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我不是想让你找老伴,更不是想让你到了这个年纪还要被别人卡着条件挑挑拣拣,我只是想说,没找到不代表人生失败。你以前不也没找到吗?你也可以以后好好过。我现在觉得,和周到在一起,也过得挺好的,那就算是找到了吧。找没找到,总归要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别人。”
李衣锦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她妈伸手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妈,你不生我气了?”李衣锦问。
孟明玮摇了摇头。
“你也别麻烦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离就离了,还找什么老伴?”她妈说。李衣锦觉出她妈语气里没有了那些理所当然的指点和要求,变得客气起来,也友好起来,似乎她真的是一个帮她妈找老伴的朋友一样。头一次,她觉得,她和她妈竟坐在相对平等的位置上,心平气和地交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