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说她羡慕我,其实我也羡慕她,”他笑着说,“她喜欢的事情,就永远热情百倍地去做。不像我,我也没想过我喜欢做什么,从出生起,我爸和我爷爷就没给我别的可选择的道路。”他耸耸肩,跟着推车进了电梯。
李衣锦回想着他说的话,心里倒是无端生出很多感慨。
陶姝娜很郑重地跟周到谈了一次话,“虽然我姐原谅你,但是我可不一定哦。”她说,“你将来要是敢再欺负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周到连忙保证。李衣锦早就给他讲过陶姝娜以一打多的光辉往事,加上廖哲事件,他听得一惊一乍的,连连感叹陶姝娜真是入错了行,虽然这世上多了一个科学家,但却少了一个为正义而战的神奇女侠。
整理房间到深夜,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地瘫在床上不想动。
“你明天生日。”李衣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顺势把脚搭在周到腿上,说。
“嗯。”周到说,“以前你问过我,为什么我家里人很少给我打电话,连生日都没有过。”
“是啊。”
“其实有的。”周到往床里靠了靠,以便她躺得更舒服一点,“每年生日都有。”
“哪有?我没看你接过啊?”她仰头看着他。
“我妈会给我打。”周到说。他语气很慢,似在措词,又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她们可以往外打电话。每年我生日这天,她都会打给我。但经常是响几声,她就挂断了。有时我确实在忙,没听见。但有时我听见了……也就看着手机,响几声,等对面挂断。”
他摇了摇头,“她知道我不想跟她说话,怕我尴尬。”
“你会去看她吗?”李衣锦问。
“有几年没去了。”他说。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衣锦坐起来,问,“我能去看她吗?”
周到就笑了,拍了拍她脑袋,“傻子。”他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李衣锦说,“你带我去,又没什么。”
“这是规定,很严格的,你以为监狱能让你随便出入吗。”周到摇头,“我是直系亲属,你不是。”他看着李衣锦有些失望的神情,拉着她的手,故意逗她,“但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李衣锦上当,睁大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我带我老婆去是可以的,”他笑,“还得带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证明你是我老婆。”
李衣锦一愣,伸手打他。
“逗你呢逗你呢。”周到说,“所以说你没办法去看她。”
李衣锦放下手,不吱声了。
周到起身拿了自己电脑过来,“你想看看她的样子吗?”
“嗯。”李衣锦凑过去。
“没几张,”他一边在文件夹里找,一边说,“我离家上大学那年,她娘家那边的亲戚给我的。姥姥那年去世之后,她也没有娘家亲戚再跟她来往了。”
照片明显是前几年的老式手机翻拍的老照片,电脑上一放大,既陈旧又寡淡。一张看起来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岁,两根极长的麻花辫子,脸圆圆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清晰可见的酒窝连低像素也模糊不掉。另一张她剪了短头发,瘦了很多,抱着孩子,没有笑,眼睛睁得圆圆地直视镜头,紧抿着嘴,孩子还不懂得看镜头,只仰起头看着她,小手抓住她一根手指头。
“你小时候胖乎乎的,”李衣锦说,“挺可爱。”
周到笑笑,“我就这么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都不知道这是多大。”
“前阵子不是有个流行的 APP 能把老照片修复吗?我看他们很多特别模糊的照片,都修得很清晰,你这个应该也可以。”李衣锦突然灵光一现,说。
不过周到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长得很好看。”李衣锦端详着照片,说。
“是。”周到说,“从小她就希望我像她多一点。”
但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对他说的都是,“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他长得像他爸。他出生时他爸才二十岁,年轻英俊潇洒倜傥,大家都觉得夸他像他爸是最高的褒奖。
不过他知道不是。
小学一年级,老师要求大家写作文《我的爸爸》,要写一百个字。他交了空白的本子上去,被老师丢在教室窗外罚站,不写完不许回座位。他趴在梅雨季节长满霉斑的窗台上,含着泪咬着牙在作文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每一个字。
“我的爸爸是一个魔鬼。”他写道,“我不知道他今天喝酒,还是没有喝酒。他今天打妈妈,还是打我。我想要酒瓶变得软,砸到身上就不会疼。我想家里的椅子全坏掉。我没有衣服穿,妈妈也没有衣服穿。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爸爸。为什么每一个小朋友都要有爸爸。我不想要爸爸。”
魔鬼两个字他不会写,就写了拼音,还写错了。但终于艰难凑满了一百个字交了上去。
他记得那天老师把他妈叫到学校,他妈拿着他的作文本抱着他大哭。所有的小朋友都盯着他看。
没有爸爸的二十几年,他每一个噩梦里都听见身边的人说,“你跟你爸一模一样。”那不是褒奖,而是最恶毒的诅咒。他甚至不愿意看镜子里的自己,就因为有一年回老家时,他姑姑无意中说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爸。虽然他也不记得他爸到底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