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怀珠心里藏着事情,睡得并不安定。
短暂的打盹,还让她做了个迷朦的梦境,梦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纷飞大雪满天飘,她随着漫天大雪坠落冰窟之中。
失重感将她的心狠狠往下拽。
尔后,便满头是汗惊醒。
手边的笔和垒着的书被她挣扎的动作撞着,砰砰掉落地上。
“阿姊!”
阿浮眼睛还没睁开,就嚷开。
即墨兰将笔一丢,提着衣摆踏进书房:“三娘。”
书房灯灭,只有窗外熹微的光透进来,照亮对方靠窗的小半张低垂的侧脸,勾出一道被圈椅团团裹住的影子。
洛怀珠捂着有些发痛的胸口,抬起苍白的脸问:“什么时辰了?”
微光将她额角汗珠照亮,像一粒粒星。
“卯时了。”
即墨兰看她黑暗也无法掩盖的虚弱神色,心中担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成败就此一际,拦她就是害她。
饶是如此,心里头的想法依然无法抑制翻腾得更加激烈,像虫子一样,顺着咽喉爬上来,想要一吐为快。即墨兰将它压下去,令自己把嘴巴守好,莫要惹对方分心,反过来宽慰他的心。
“卯时。”她重复了一遍,看向透窗的青灰天光,垂眸看着眼皮子底下空白的纸张,“让凯风、清和通知其他人,都进城,可以伸冤了。”
天光即将大亮,就让埋葬在陈旧岁月中,厚厚黄土里的冤情,都见一见天日。
“阿浮,你跑一趟,去轻翰烟华通知张伯,这一期的小报,可以发了,暗网的人也动起来。”
学子的力量,能用就别白放着。
“是。”
三人来不及擦一把脸,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们脚步重重,直接撞碎清晨带着枝叶残绿的薄雾,拖着一条小尾巴,落入青石板街道上。
冷雾随着敞开的门,一路穿堂入室,攀上书房的门轴,闯入房里。
“齐光、既明。”她站起,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气,清醒脑子,“随我一同,带上慧姨,一起上街去。”
他们也一同去伸冤。
为地底下沉睡的亲人们,讨一份清白留人间。
第73章 御街行
夏日已尽, 秋风一夜刮来,赶走暑热,连往常潮湿的晨雾都稀薄几分。
天地突兀之间, 便萧索上许多, 宛若被盗贼洗掳过一般。
南薰门前,早早便有附近百姓, 担着家伙什, 将自己要贩卖的货物摆开,招呼过路人。
早点摊子也将炉火升起来, 把水烧开来, 没过多久,潮湿的热雾便在城门前后氤氲开, 一片人间烟火气。
一位穿着发白布衣的老先生,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拐杖自郊外缓缓走来,脚步蹒跚, 摇摇晃晃,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消瘦。
他肩膀上挂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捏着像是一块木牌和一套衣裳。
城门卒拿着他的过所, 问他:“老丈入城做什么?”
老先生眼神迷朦,飘落远处,好似没听见一般, 有几分怔愣。
城门卒以为他没听到, 提高嗓音,在他耳畔又喊了一遍。
老先生似是才听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开口回道:
“探望故人。”
闻得此言, 城门卒将过所还给他,让他小心拿好别丢了。
“欸。”老先生应一声, 拄着木杖往城门走。
他贴着边上,慢慢挪动脚步,一路向北,虽慢,却不曾停下歇息。
走到西大街巷口,他才终于停住脚步,靠在墙角边上坐下来,把怀里包裹着的一块干饼掏出来,一点点掰碎,塞进嘴巴里。
吱呀——
街巷有人推门出来,见他吞噎艰难,转头拿了一碗水递给他,却在看到他护在怀中,印出长长一条引子的木牌时,红了双眼。
“你也是——”
老媪穿着一身破烂衣裳,手中同样提着一个包裹。
他顺着那碗水,一路看向老媪肩膀突出的包裹,一点头,浑浊的瞳孔里,透露出一股麻木许久的、显得有些笨拙的悲戚眼神。
同一时间。
京师外城某个街巷里。
早早起身的老媪,掀开遮挡光线的布幔,给屋子正中无名的牌匾上三柱香,模糊香烟中,老媪蓄起浑浊的眼泪,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抚摸牌位。
等到香燃尽,她便将麻衣和牌位一起放进包袱里,走出小小的院子。
邻人相询去哪里,老媪只说:“我给囡囡烧香。”
她老了,腰弯得厉害,像一只缩着脑袋的小鸟一般,将自己缩在支撑她所有的一根开裂竹杖上,动作缓慢将院门关上,套上锁链,扶着墙拄着杖,一步步往巷子外面走去。
邻人拍着手中要晾晒的衣服,叹息一声。
晨风一吹,便消散在窄小的巷子里。
飘落黄叶紧跟老媪后脚跟,将她送去巷子口,便飘转起来,于虚空辗转。
风一停,又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埋在枯草堆里。
洛怀珠站在廊下,看着庭院满地堆积黄叶,静候梳洗整齐,不必再装疯卖傻的慧姨,换上一身白色孝衣,自后门出,往天街一步步慢慢走去。
林衡想要跟上,但被即墨兰按住,告诉他还不到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