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窥见一个王朝风雨飘摇之中,他们利用手中微末的力量,到底可以做些什么。
他们也曾跟着她用诗社里卖出册子以后的银钱,换成衣裳、米粮,着一套寻常人家的衣裳,为那些孤苦老者、幼儿,亲手盛一碗粥;也曾跟着她一步步丈量过外城贫苦的人家,知道京城底下,还有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她曾说,万卷书都在脚下丈量处,一个人无论站得多高,只要他的脚跟没有踩过不同的土地,都算不上了解何为生民,更不用说为生民立命。
两双脚,踩着铺就石板的路,一步步向前走。
秋风吹散萧萧黄叶,为他们二人扫出一条通往大堂的路。
“孙女知道自己力量微弱,可纵然只有一次机会,能为大乾做些什么。”她的脚步在台阶前停下,看向张枢密使,“难道我们便要为了并不一定到来的危险,放任机会流逝吗?”
张枢密使叹一口气:“你说的这些,都不足以劝服我。”
若是换成先帝,他们定然前赴后继而无悔。
可当今圣上……
圣上最是注重面子,唯有让学子上告,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才不会引火烧身。
纵然他是知枢密院事,手中握着六大厢军的调兵权,可军需并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若是问题由他发现,那便是他逾越了。
这是圣上眼里的大罪!
唯有对方允许之下的事情,他们才有触碰的权力,否则的话,下场可以参照王昱年。
张容芳咬着下唇,眼眸之中掩盖着说不清的愁苦与失望:“这么说,祖父是绝对不会将此事亲口告知圣上的,是不是?”
一辈子都没争抢过什么的张枢密使转过脸去,眼神落在树下堆积的黄叶上,狠心回她一个字。
“是。”
他绝不可能拿一家人的性命做赌注。
就算靺鞨真有异动,他大不了就站求和一派,主张南迁京都。
“祖父!”张容芳气得跺脚,“有国才能有家,若是山河破碎,你我生活如何安定。”
张枢密使撩起眼皮子看她:“你少糊弄我,你说的只是寻常百姓,只要靺鞨没将我大乾打穿,就算你祖父我辞官归去,也不至于安定不下来。”
国都附近躲着,不求大富贵,求个余生安稳倒是尚可。
“可祖父就不怕圣上知道真相,给我们张家处一个欺瞒不报的罪名?”
有敌情不报,也是死罪。
“上北平原的军需与军器监下发的有参差,我们又怎会清楚?”张枢密使深谙脸皮为生存本钱之道,将自己的手收回,揣在袖子里,不再看自家孙女。
只要瞧不见对方失望的表情,他就不算狠心。
“既然祖父这般说,”张容芳叹了一口气,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张枢密使,“十七娘也不勉强,只求祖父能帮忙带上这本最新的册子,让傅侍中欣赏一下傅仁瑞第三十八页的大作。”
忽然意识到自己钻进一个死胡同的张枢密使:“……”
他面无表情将眼珠子转到上方,抿着唇看自家孙女。
到底是谁教的她这样狡猾,居然以退为进。
“祖父放心,圣上看不出来我们诗社故意为之的,这册诗词只写了上北平原军需实际的模样,没有放军器监所见,并不会引得他猜忌。”她伸手挽住对方手臂,把脑袋枕上去,笑着摇动他胳膊撒娇,“这样就不危险了。”
有什么比唐匡民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发现事情不妥的更好办法呢?
没有!
等对方回过神来要追究,才会发现他们诗社上册根本就没有印刷那几首诗词,他们不过是送去进奏院和枢密院审核罢了。
只听过发出来的必须要审核,可没规定审核过的,他们诗社一定要付梓呀。
谁说他们诗社发现了此事?
进奏院和枢密院敢说,那便是共犯,一样获罪。
张枢密使:“……”
官场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自己上了一个什么离谱的当。
他冷哼一声,抽走孙女手中的册子,气愤离去。
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情,努力板着脸道:“我让厨房熬了你最喜欢的老鸭汤,记得叫人去盛。”
张容芳双手拢在唇边,大喊道:“知道了,祖父!就晓得你最疼十七娘,我一定把汤都喝完!”
“哼。”张枢密使按住上翘的嘴唇,冷脸转过身去,嘀咕道,“犟牛。”
跟她祖母一个模子出来似的,想要做的事情就想尽办法,非要办到不可。
真是令人头疼。
想到孙女雀跃跳起来的样子,他轻笑一声,摇摇头回院子去。
翌日散朝。
张枢密使就逮住唐匡民站在窗前松动筋骨的机会,偷偷摸摸拉走一脸莫名的傅侍中,给他塞了一个册子。
不等对方真把册子接过去,他便“失手”把东西掉到地上。
啪——
在安静的垂拱殿前等候宣召的一众官员,纷纷转移视线往他们两人看去。
就连一惯不爱任何八卦事的谢景明,都投去一眼瞄那蓝皮册子,才转开眼,专心等宣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