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两个口的罐子热,就算用草隔着,也将他指尖烫得起了水泡。
沈妄川却像是没有痛觉一样,表情丝毫不显,只将水泡塞进嘴里咬破,吸走里面的水,再吐出来。
没能等到回答,他伸手去探,才发现邻人睁着一双眼睛,手中摊着一块破布,上面散着仅存的、不足一百的铜板,去了。
他站在床前看邻人,看了许久。
尔后。
他如同当年邻人将外祖他们埋葬一样,在屋子后的山上挖了个坑,用床上满是血的席子卷了,一同埋葬。
邻人或许是不想他被仇恨包围,从未对他提及过当年的事情,又或许,他也一样,觉得两岁的孩子根本记不得什么,又何苦将一生都搭在复仇上。
可对方大概不知,其实沈妄川已经琢磨过来了。
六年静默在黑暗中的日子,让他有足够长的功夫,细细琢磨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
他透过墙上的洞,将每一个人留下的声音、发出的动静、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在脑子里反复回忆。
他便是这样长大。
从来,他都知道,从未养育过他一日的父亲,是他的仇人。
——杀害他真正血脉相连至亲的仇人。
真是可笑。
将邻人埋掉后,沈妄川去将小舟的坟挖了,骸骨重新埋葬于别处。
他手中主意笃定,要为外祖、阿娘和小舟复仇。
京城遥遥。
他足足走了三年。
因着沈昌与常年窝在黑暗潮湿角落,只见邻人的缘故,沈妄川对人很是警惕,一双眸子也有几分阴沉,并不讨喜。
他出了镇子便发现,许多人都会背后指点。
于是,他便躲着人走,除了问路,一概不与人接触。
一路上,自然行过不少冤枉路,也曾差点儿被拐骗到深山,更是在密林中遇过猛虎,上树后又见毒蛇。
一个乡一个坎,听着夸张,却是他的真实经历。
后来的沈妄川觉得,自己运气还是不错。
临近京城时,他与一老丈同在破庙躲雨遇强盗杀人灭口。
遇上这样的事情,他神色波澜也并不多,只将自己气息身形收敛好,在佛像后四处打量,寻找逃走的法子。
不过老丈脑子清醒,手脚却并不利索,跟着他走到后院翻墙时,将破瓦罐踩碎,往下滑落。
沈妄川也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伸出手将那从墙头滑下的手抓住,还带着这么一个年迈气喘吁吁的人,在山林中兜折,甩掉强盗。
他也没想到,因一念之差救的老丈竟会几手把式,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全数传给他。
可惜他赶着去往京城,每日练的功夫还不到家。
以至于,在碰上一个富家子弟故意找茬时,七八家丁围上来,他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拳脚与调笑同时落在耳中与心上。
他咬着牙,发疯了一样要还手,却遭到更加密集的拳头加身。
“哈哈,你们看,这个小乞丐居然还想打我。”富家子脸上笑着,眼里却十分不屑,抬脚将他的手碾着踩,“区区一个乞丐,还想挡小爷的道,真是——不知死活。”
最后四个字,被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讲出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愈发加重的力度,钻心一般,从皮到肉再途径筋脉,一路传到心底。
沈妄川乱发底下的脸,已经痛得冒出冷汗,将面上污迹都冲刷。
他低垂着的眼,眼底恨意翻涌,搅成一团墨黑。
慢慢,他反抗的力度愈来愈轻巧,像路边一抹灰似的,落下去别人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感觉。
可。
他却未曾停止反抗,哪怕换来更多的拳脚加身。
等他力竭,像目之所及——路边那棵被太阳晒得贴到地面的小草一般,趴伏在地面。
他瞧着自己的血顺着青石板流淌,没入小草根茎。
或许,他要死了。
当时的沈妄川这样想。
便在此时,一道少女的怒喝声响起。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沈妄川从一堆皂靴中瞥见,一个青绿襦裙的小娘子,自远处跑来。
呵——
他心想,一个小娘子能帮他什么呢。
还是快快离开,莫要被他这个灾星牵连罢。
他将自己的脑袋缩起来,深深埋藏。
意料之中的拳脚,却在一道轻巧的脚步靠近以后,被扫荡一清。
他悄悄将脑袋拔起来,从手肘中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去。
春日杏花如雪纷飞,日头抛下的光影里,小娘子肃着一张晒得如同烤过白面饼一样,有些微黄的脸蛋,左手握住家丁的棍棒,右手横削下去,捏转对方手腕。
不过眨眼,便夺下棍子一根,旋身横扫。
哐——
两根棍子在他眼前相撞。
春日金光在眼前碎裂,分作一点点,落在那双垂下看他的杏眸里。
粼粼。
沈妄川愣愣看着她挑转木棍,襦裙下还套上胡服的腿一扫。
啪啪啪——
木棍落地纷纷,砸起一地杏花,沾惹到小娘子裙摆上。
他缩在一侧的手指微动。
不多时,小娘子已经把不足十人的家丁,全部敲着后脖颈弄晕。
她手法显得异常熟练,不像是第一回干这种事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