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朝富贵,发现自己生不出孩子,才将我找回,这和施舍并无不同。”
洛怀珠:“即便如此,他总归是你的父亲。”
血脉大于天,她依旧不信。
沈妄川眼神冷下来:“父亲?”
他忽地转头,俯身靠近洛怀珠。
洛怀珠没有躲,只是薄刃从腕间滑落,捏在指缝之间,随时可出。
沈妄川却只是贴近:“洛娘子认真瞧着途这一双眼,看看里面对他的爱有几分,恨又有几分。”
黑静眸子,逐渐展露隐藏暗处,蛰伏已久的东西。
“他沈昌幼时孤苦不顺,阿翁将他带回家中,供他上学读书,只愿他有朝一日能够出息,撑起门楣,别让我阿娘被人看轻。
“阿翁情长,不肯续弦,终身只得我阿娘一女。为女计长远,也为他沈昌深谋远虑,铺设打点一切,助他一路乡试、省试、会试、殿试,散尽家财。
“不料,他被高官之女看上后,竟声称阿娘是他已和离的妻子,回到乡里来,便用阿翁性命,逼我阿娘签下和离书,伙同知县篡改和离日子!
“随后更是将阿翁、阿娘与我三人捆绑屋内,欲一把大火齐齐焚尽!”
他眼底乌云红雾渐次升起,水光漫开。
“老天有眼,下了一场大雨,让我和阿娘捡回性命。他屡次试探,终于肯定我当年不过两岁孩童,阿娘此后不久又殒命,便记不得这些。
“可这滔天的仇恨,早已刻骨铭心,浸入血液之中。
“洛娘子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咔——
五蝠手炉的盖子,被他捏得错位,重重撞在腕骨上。
洛怀珠垂眸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冷静。
“若是沈郎君所言不虚,自然该恨。”她复又抬起眼眸,对回那双已敛起仇恨,只剩红丝的眼眸,“可三娘不过是偷听右仆射说话罢了,沈郎君如何断定,我与他有仇?”
若只是小恩怨,对方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将把柄亲手奉上?
她不信有人这般傻。
沈妄川轻笑一声:“洛娘子可真是谨慎。”他垂眸看向对方左手手腕,意有所指,“利刃已出,又岂能只有小恩怨。”
洛怀珠的笑容淡了些:“沈郎君都知道些什么?”
沈妄川俯身,贴到她耳边,也藏起自己颤抖的手,不让她瞧见。
“譬如,林韫没死。”
唰——
薄刃从指尖出,贴上沈妄川脆弱的脖颈。
食指指腹压制处,脉搏砰砰跳动。
沈妄川笑了,握着手炉的掌心沁出汗来,颤抖得更厉害。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着洛怀珠背后满山翠绿,遍地斑驳日晖,笑意更深。
“洛娘子别生气,途之所言,没有半分要挟的意思。”
他只是,没忍住试探。
洛怀珠语气冷下来:“沈郎君何意?”
“途,别无他意。”沈妄川控制住了语气,却没能控制住自己上翘的嘴角。“此言只是投诚,表明在下绝无不利洛娘子的任何举动。若是洛娘子想杀沈昌,或是让他身败名裂,我便是你最好的盾牌。”
洛怀珠瞧不见他的表情,将薄刃压得更深了一些,几乎将那透明薄皮刺穿。
沈妄川闭目,敛了一下满面笑意,才慢慢后撤,让洛怀珠看清楚自己神色如何。
“洛娘子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去一个地方。”
“作甚?”
“将沈昌杀妻的证物,转交予你……一半。”
洛怀珠神色微动。
不得不说,沈妄川此人,也很懂拿捏人心。
她冷声询问:“什么地方。”
“温州漆器什物铺。”
洛怀珠伸出手:“将信物给我。”
沈妄川看着那白嫩手掌,失笑:“光靠信物得等到途身亡以后,才能拿取。途未亡之前,都
得信物与人同在,才会交出东西来。”
证物重要,他岂有不慎重的道理。
第17章 苏幕遮
洛怀珠认真打量他神情,知道他所言不假。
正思索如何避人耳目,将沈妄川挟持,齐光和阿浮都寻来了。
“娘子。”齐光在不远处停住脚步,有些犹豫。
阿浮没曾想他会停下脚步,整个人都撞到他后背去。
齐光人瞧起来不壮,可练武的人下盘稳,一动不动,还顺手将阿浮给搀住。
“你作甚停下!”阿浮恼得打他肩膀。
对方不疼,她的手反而通红一片。
好气哦。
齐光轻轻撞了撞阿浮,示意她看过去。
从他这边看,正有一个穿着狐裘的郎君,弯腰凑在他们三娘子脸前,垂落的狐裘,都快要将他们三娘子拢进去了!
这……这……也不知晓是在做甚。
他当护卫那么些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不知该怎么办。
阿浮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越过莫名其妙脸红的齐光,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娘子!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让奴婢和齐光好找。”
齐光伸手要拉她一把,还被她用力甩开。
洛怀珠紧紧盯着沈妄川,只出口喊住阿浮:“慢些走过来。”
阿浮愣了一下,当即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才知道,自家怀珠阿姊正挟持沈妄川。
阿浮当即神情一凛:“他对娘子做了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