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别人发现他。”
“不错,这样一家小报存在,就注定了他所发内容,定有冒险之处,才会躲躲藏藏,不敢示人。所以,先生的治水论只要写得好,他们一定会挑上。”
徐长勃垂眸思索:“可这样一来,展唯恐殃及郡主和洛娘子。”
洛怀珠重新捧起茶盏,眨巴眼睛看他:“先生说的什么话,哪怕你不将稿子卖我,也不必如此愧疚。只要劳烦你再写一篇《积贮论》,歌颂我大乾盛世。”
徐长勃立马明白过来,随即笑道:“多谢郡主和洛娘子体谅。”
——他的确没有将稿子卖给洛娘子,也没有写任何稿子投给小报。
至于所得钱财,那都是《积贮论》的稿费!
雅间不高声阔谈,便能隔音,他们拿着水利论低声议讨,话投机,直聊到酉时才罢。
若非如今身在沈宅,而非自由居,洛怀珠定要秉烛继续不可。
难得光明正大相聚一处,云舒郡主蹙眉:“要不我遣人告知沈昌,你就不必回去了,我晚些送你便好。”
洛怀珠起身告罪:“已为人妇,怎好任性妄为。”
这样的事情,林韫会干,但洛怀珠与云舒郡主相识尚浅,暂时不会如此这般。
云舒郡主一脸被扫兴的不虞,好似下一刻就能提刀砍沈昌。
“好啦。”洛怀珠软下语气哄她,“郡主好意,三娘心领了,改日徐先生《积贮论》完稿,便由我做东,请二位再次在此畅谈如何?”
云舒郡主眉头稍稍舒展,跟着起身,拿起一旁横刀:“我同你一道回去。”
以免沈昌唧唧歪歪,盘问半日,平白耗人心神。
“那便多谢郡主。”洛怀珠福身道谢,朝她一笑。
白矾楼门前与徐长勃别过后,二人携手回到沈宅,踩着下值的沈昌车驾之后抵达,与他直接碰上。
云舒郡主先下车,用横刀撩开顶上垂下的遮阳遮风车衣,眼神往高处瞥了一眼,一副并不想瞧见沈昌又不得不搭理的不耐烦模样。
“哟,还真是不巧。”她跳下马车,转头扶洛怀珠下车。
洛怀珠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笑着向沈昌行礼:“阿舅回来了。”
沈昌眸色微动,脸上摆出和蔼笑意:“三娘今日与郡主游玩,可还畅快?”
“并非游玩。”洛怀珠笑道,“三娘上次拜托郡主替我找的人找着了,费尽口舌才约上一篇新稿,可真不容易,多亏了郡主帮忙。”
云舒郡主抱着横刀,眼睛看沈昌背后屋檐:“不必言谢,我只是觉得你还不错,想要交个朋友罢了。”她心中担忧洛怀珠接下来如何应对,可若她留下,破绽太大,便只得给沈昌瞥去一眼,再对洛怀珠道,“我回了,改日再见。”
洛怀珠朝她施礼道别,目送她接过既明手中缰绳,上马离去。
沈昌在背后瞧着她们一举一动,眯了眯眼睛。
他维持着脸上和蔼神色,声音微微沉下:“三娘和郡主,似乎十分相熟。”
嗓音如雨天阴湿草丛中钻出来的一条滑腻毒蛇,吐着信子,蜿蜒爬到腿边往上缠。
森寒,慑人。
第45章 苏幕遮
地面水洼映着浅淡孤月, 将两道黑影收入。
雨后静夜,热闹喧嚣隔着一条长街传来,朦朦胧胧的, 似是展开一层轻纱幔帐阻挡。
墙垣一旁垂柳静默着, 让东南方向滚来的一阵风在绿叶之间搅动,流水一般, 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夏夜的风, 有路边白杨垂柳的味道,有远山翻越城墙送来的林木混杂泥腥的气息, 也有一街之隔, 带着柴火焦味的人间烟火气。
阿浮他们三人垂首蹙眉,不敢乱动。
清风拂动洛怀珠胭脂红的襦裙, 素白披帛卷起飞舞。
她缓缓转身,脸上笑意未散:“云舒郡主乃性情中人,直爽大方, 三娘倒是与她有些相见恨晚。”
沈昌脸上挂着和蔼的一层皮子,笑道:“如此。”
“自然。”洛怀珠望了一眼天边浅浅的月,笑道, “阿舅可曾用过饭?戌时将至,不知郎君是否在等候,我先回院子了。”
她福身行礼, 朝沈昌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昌一动, 她便提起裙摆往里走去。
二人于回廊分两边走去,随着微红灯盏撞入黑暗之中。
回到院子,沈妄川支走书童, 阿浮才长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沈妄川看向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院门外还有护卫守着,阿浮只得低声把今日的事情简要说一遍。
她觉得怀珠阿姊真是厉害, 每日悬崖上头走蚕丝一般,还能面不改色,嫣然浅笑待之。
听完此话,沈妄川张嘴想要说“此行太冒险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本来就是走在刀尖之上,何时何事不危险,便又闭上嘴巴。
嗫嚅片刻,见洛怀珠已然卸去妆容,才道一句:“万事小心。”
洛怀珠忽地听到这么几个字,有些莫名,片刻才明白他是在回应方才阿浮所言,浅笑点头。
“多谢,我晓得。”
她让阿浮带上寝衣,前去耳房沐浴更衣。
沈妄川避嫌,跑到里间卧榻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