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他也确实有点骄傲的资本。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董春率先放下筷子,众人见了,也顺势住了,一起挪到另一座暖阁之内。
秦放鹤就见里头收拾得很,该怎么说呢,比较温馨,很实用,想来是董春经常待的地方。
靠近多宝阁的位置有个大圈椅,圈椅旁边摆着几副棋盘,有黑白双色玉石雕刻的围棋,也有整块汉白玉做的象棋盘。
这两种棋类游戏俱都历史悠久,但细论起来,自然是围棋更久些,且规矩更复杂,变换更多,也更为文人们推崇,被列为“琴棋书画”四艺之一。
董春去围棋盘边的圈椅上坐下,忽然指了指位于人群最后方的秦放鹤,“来,陪我下下棋。”
来了!
秦放鹤心头一跳,“是。”
下棋非常考验人的智商和大局观,领导和长辈们往往会一边下棋,一边谈论正事,这就要求人在短时间内一心二用,而且都要保持相当高的水准,因为你一旦哪方面力不从心,对方就会立刻非常不满地提醒你专心。
一心二用。
专心。
矛盾吧?
矛盾。
合理吗?
很合理。
放在这样的场合就很合理。
曾经的秦放鹤是一把下棋的好手,但后世流行的,却多是象棋。
至于围棋,他仅仅知道规则而已,具体的经验,全都是来到大禄朝后恶补的。
所以今天陪董春下棋,完全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思考怎么才能输得不着痕迹。
因为下不过,是真的下不过。
别死得太难看就谢天谢地了。
一开始,董春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找个人陪自己下棋,什么都不问,一双稍显浑浊的老眼专注地盯着棋盘,频繁落子。
他的棋力非常高,几乎每次秦放鹤思考过后刚放下,董春就瞬间落子。
很快,秦放鹤就有了汗意。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董春忽然问:“喜欢做官么?”
第59章 家宴(三)
这么简单直接的么?秦放鹤往下压棋子的动作都有一瞬间停顿。
他在想怎么回答。
喜欢做官吗?
那可太喜欢了。
但凡参加科举的,哪怕嘴上说得再如何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可若真剖开胸膛掏出心来看一看,上面都明晃晃刻着两个大字:
做官!
不想做官别考试啊,自己找个深山老林随便一窝就读书去吧,读到海枯石烂也没人管。
可能直接这么回答吗?
不能。
他还年轻,这么点儿的少年人就急着往上爬,难免显得俗不可耐,拜师都像利用:拿我们做垫脚石么?
可若说不想……那你干嘛来了?
秦放鹤心中迅速转了几个念头,顺势将棋子落下去,“喜欢。”
董春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似随意丢下一枚棋子,“哦?说说缘由。”
敢在他跟前直白地说出喜欢的,还真没几个。
大多来了便会满口仁义道德,什么报效朝廷,都是放屁,你散尽家财也算为国解忧,怎么不去?
一问一答之间,秦放鹤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一边看着董春轻而易举吃掉自己一大片棋子,一边想下一步该落在哪儿,一边疾速斟酌言辞。
实话么,是一定要说的,这也算投名状。
可该怎么说,就是一门艺术了。
有时候秦放鹤也很讨厌这所谓的艺术,沉闷迂腐,拐弯抹角打太极,充满了千百年来积淀的腐朽气息,有时候折腾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
但没法子。
人生就像一场游戏,就要按照游戏规则来,除非你的实力足够颠覆乾坤,足以改变一切。
可话说回来,改变了一切之后,再入场的玩家,不照样要按照你制定的规则来吗?
这是个死循环。
旁边以汪扶风为首的众人都下意识屏息凝神,想听听这个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子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尤其是董苍,既想看秦放鹤出丑,却又唯恐他太蠢,传出去堕了父亲的名声……
毕竟即便逐出师门,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官字两个口,”秦放鹤的声音不徐不疾,音调不高不低,听上去就很舒服,“上反哺朝廷,下抚育百姓,此乃读书人的本分……”
别说董苍了,就连庄隐和董芸都有些失望。
就这?
这些漂亮话谁不会说?
董苍更直接嗤了声。
庄隐下意识看了汪扶风一眼,却见对方竟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
庄隐:“……”
怎么个意思?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干脆两眼一闭等死了?
等说完一篇烂俗的“告白”,秦放鹤第一次主动抬头,望着董春腼腆一笑,“这样的话,您老是不是听得都腻了?”
众人:“……”
董春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不一样的兴趣,呵呵几声,辨不出喜怒,“你的胆子很大。”
心境也很稳,自始至终,声音都没有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