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力不足所带来的滞后大为缓解,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远去,人力得到大大解放,各行各业重归流畅,仿佛从未匮乏过。
而相应的,崭新的需求和职业悄然而迅速地萌生,如雨后春笋,不可抑制。
这些变化都是从蒸汽机车开始的。
蒸汽机车,是的,当下的大禄朝便如一列烧红了炉膛,奋力吞吐着蒸汽疯狂前进的列车!
任何阻挡这列机车前进的人和物,都将被无情粉碎。
天元帝仿佛看到整个王朝颤抖着发出嗡鸣!
秦放鹤没有继续说话,因为天元帝的眼神变了。
显然这位君主已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亲手开启了一个了不起的时代。
一切都在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如裹挟千万吨泥沙的奔腾黄河,呼啸着涌入大海,一去不回。
一朝开启,再无人能阻挡。
除非……他身死道消。
但已经尝过新鲜甜头的朝臣和百姓,真的会甘心就此放弃么?
到了这一步,谁出声反对、阻挡,就是全国公敌。
君臣二人沉默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都从彼此眼中预见了近乎荒诞混搭的未来,提前感受到滚滚时代洪流的奔腾呜咽。
那些时空交错的斑斓和绚烂,一切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的东西相互激荡、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如此璀璨。
他们无法克制地战栗,继而是席卷而来的莫名震荡。
天元帝用力闭了闭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从尾骨一路爬行,直达颅顶。
这并非全然是恐惧,而是混杂着好奇、渴望,以及一点预见某些事物可能脱轨而引发的茫然和紧迫。
不,他也在恐惧,恐惧身为帝王,却不能全力掌控国家走向。
恐惧这些年自己的选择、放任、推动,是否是正确的。
更恐惧有生之年,无法窥见鸿图绘制完成,装裱成画的一日。
陌生的情感混杂着血脉在天元帝四肢百骸奔流,让他的心脏狂跳,面皮发烫,头颅内发出嗡鸣。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深深地注视着真正的幕后推手,“秦子归,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第245章 【捉虫】节点(五)
这样的对话和场景,秦放鹤已经预想过无数次,事到临头,颇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天元帝真正在意的是他想干什么吗?
不,不是。
与其说疑问,不如说是质问。
因为下属行动的细枝末节对上位者而言,无关紧要,不值一提,他们在意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而是某些未经事先汇报的行为让他感觉到了轻微的不快,或者说产生了失控感,危机感。
作为长期统治封建王朝数十年的实权君主,天元帝真正的在意的是臣子的想法是否会与自己产生冲突。
说得再直白再深入一点,秦放鹤此举所造成的结果,是否会挑衅他的权威?威胁他和继任者的统治?
是否会动摇江山?
换言之,他想要安心,想要秦放鹤的保证和承诺。
但恰恰在维护封建王权方面,秦放鹤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和保证。
人类文明史发展的滚滚洪流乃万物进化之规律,非人力可当,一切都是他有意而为之,事到如今又怎会逆天而行,反去阻止呢?
所以他选择避而不答,不被牵着走,“陛下想让臣怎么做呢?”
君臣之间的关系,一定程度上很像头脑和四肢,四肢听从头脑的调遣,但关键时刻,却又会凭借本能趋利避害,与大脑发出的指令相违背。
大脑固然可以舍弃四肢,但……必遭重创。
天元帝听出秦放鹤的弦外之音,不觉从喉间发出一声像笑,又像呵斥的气声,“好大的胆子啊。”
他的回避,恰恰说明了答案:这一系列变革,确实可能会对现有统治造成某种程度的阻碍。
换个人,这几乎已经可以算是欺君犯上了。
秦放鹤微微垂眸,没有为自己辩解,呈现出任打任杀的柔顺。
天元帝的眼界之高远,胸襟之开阔,举世罕见,欺骗、狡辩除了激化矛盾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天元帝从榻上站起来,秦放鹤顺势起身上前,微微弯腰,伸出胳膊。
长久保持坐姿让天元帝下半身酸痛、僵硬,有些站立不稳。余光瞥见那截胳膊,天元帝低头找鞋的动作顿了顿,瞥了秦放鹤一眼,沉默着抓住了他的小臂。
稳住身体后,天元帝继续穿鞋,奈何腰背弯不下去,眯着老花眼对了几次也没对准,最后索性一脚踩进去,后半截就那么叠在脚下。
“你不爱钱,你不好色,”天元帝慢慢直起身来,以一种闲话家常般悠闲舒缓的语气说,“甚至所追逐的功名利禄,也非表面那般热衷……”
所谓好口腹之欲,也颇有限,不过是做出来糊弄外人的幌子罢了。
所以,你到底为了什么呢?
沉稳,世故,老成,步步为营……天元帝看着近在咫尺的臣子,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半晌摇头,“打从殿试那日朕见你始,就根本不像那个年纪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