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才想起自己的失言,但转念一想,慕容景是自己自小教习长大的,心性纯良,如今虽登基为帝,但待自己依旧客气有礼,并未生分,况且他也了解自己的为人,知道他绝没有居功自傲的不敬之意,也必不会与他计较,便没有多想。
再抬眼时,却对上慕容景乌沉沉的目光,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以及令人逼仄的压迫感,可再一眨眼,那种压迫感便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温和的笑意——
“永城侯说的不错,这大魏的半壁江山,的确是您一手打下来的。先帝在时,曾想封你为国公,后来却不了了之,如今朕即位,理当还给你应有的殊荣,不日,朕便下旨封你为梁国公,以彰你的功勋。”
薛昶闻言大喜,他原本就对魏熙帝撤销封公爵一事耿耿于怀,如今慕容景即位,第一件事就是还他原有的封赏,他是既高兴又欣慰,连忙拱手道:“如此,便多谢陛下了!”
慕容景只是无言地着了他许久,唇边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而后才道:“永城侯的三支箭都已经射出了,接下来,该朕了。若是箭法有失准头,还请永城侯赐教一二才是。”
“陛下哪里的话,只管射箭便是,若是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还像从前那般教你!”
一旁随侍的太监弯腰递过来一把弓和一支羽箭,此太监正是新任的秉笔太监李双全,为人心思缜密,最善察言观色,慕容景还未曾吩咐,他却已深谙其意,往常校场周围都有侍卫巡场,如今却空无一人,便是他一早吩咐了。
可怜薛昶,这位戎马半生的大将军,粗枝大叶,又或对圣上全无防备,竟无半点察觉。
慕容景接过弓与箭,缓缓举起手,弯弓引箭,眯眼对准靶心,一松手,箭却偏了靶心半寸。
他收了弓箭,转身看向薛昶,笑道:“果然失了准头,叫永城侯见笑了,不知永城侯可否向从前一样,指点一二。”
“欸,陛下言重了,那有何不可!”沉吟片刻,又道:“依臣看,陛下身姿无有不正,头未低垂,背也未后仰,只是持弓时与箭未保持牢固,抑或一开始蓄力过满,使弓满之际,手足已虚,便使箭骤然发出之时,箭身不直,势头自然也就偏了。”
“又或者陛下所使用的是硬弓,弓力大,不易张开,拉开后亦不能持久,这样一来,便难以瞄准,不如试一试臣所用的开元弓,应当能好上手些。”
慕容景闻言只是淡淡笑道:“朕谨记永城侯的教诲,不过换弓——便不必了。”一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中的弓,复又搭上羽箭,只不过这回瞄准的,却是薛昶:“朕这回搭箭,可稳了?”
虽被慕容景用箭指着,可薛昶依旧不疑有他:“瞧着倒像个样子,只不过到底稳不稳,陛下,还需将箭射出才能见分晓。”
慕容景弯起唇角:“永城侯说的是。”
他将弓缓缓拉到极致。
薛昶依旧未曾怀疑。
即将松弦时,慕容景终于停下,倏忽问道:“不知仕钰……这几日在做什么?”
薛昶一愣,实在是这句话问得太过突兀,完全是没来由的一句,但他还是答道:“前几日他与晚晴大婚,岂料天生异象,有道士说这桩姻缘天所不容,也就作罢了。仕钰说是心中不痛快,外出散心去了,要三五日才能回。我知他心中确有不快之事,故也不拘着他,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
“原来是这样。”慕容景缓缓开口,声音透出几分飘忽与渺然:“永城侯,你说,以朕和仕钰的交情,若朕有一日,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他的事,他知道真相后,还会原谅朕么?”
薛昶只以为是赵嘉宁那事,连忙道:“那是自然,陛下和钰儿是君臣,亦是知交,少时便相知相交,如今也不曾更改。如此情谊,岂会轻易断了。”
慕容景唇角便露出一点笑意,极轻地道:“但愿吧。”
他道:“永城侯,朕瞧着朕的靶子似乎摆放不正,不知能否劳烦你走近看看,略做调整?”
薛昶不疑有他,走过去瞧了。
及至走到近前,并未发现有何不妥,正要转身回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利刃破空的箭啸,他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当下便有所察觉,立刻闪身回避。
利箭与他擦身而过,他只道是哪来的刺客,一时格外忧心慕容景的安危,正要赶去救驾,一转身,却见慕容景正挽着弓,一手虚虚松了弦,显是刚放了箭。
——刚才在背后暗箭伤人的,竟然就是他!
薛昶瞳孔骤缩,眼中有错愕,有痛心,有讶然,诸般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不可置信。
便是这一瞬的犹疑,第二支箭已啸然而至,正中他的心脏。
力道之大,入肉之深,染血的箭尖已从背后钻出。
薛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手指着他,嘴唇哆哆嗦嗦地,叫了他一声:“慕……慕容景……”
下一刻,便轰然倒地。
慕容景眸色漆黑,辨不出什么情绪,将手中的弓递给一旁的李双全,慢慢踱步走到了薛昶身边。
薛昶还未曾咽气,只是瞪大着一双眼,不甘、怨恨地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