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最是捧高踩低,我知道,他们是看我不得圣宠,所以才敢这般怠慢,虽说可恨,可到底也是人之常情……也只有世伯念旧情,肯雪中送炭,这份恩情在这宫里尤显珍贵……”
“选侍娘娘见外了,说句不敬的话,您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两家更是多年来的世交……
“如今你爹爹不在了,我能照拂的,自然也该照拂一二……自抄家后,我便再没了你的消息,只听说是被发卖了,没想到再见竟是在宫里,娘娘也是有福气的,难为当今圣上肯不计前嫌,为娘娘改名换姓,接入宫中,娘娘如今也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只是缘何失了宠,这样一来,即便是有安身之所,可这日子,也并不好过。
夏德运见她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可见是多病缠身。
这两日多有雨,晚间春寒,可她床上却只有薄薄一层被褥,且多有破漏,棉絮脱出,又怎能御寒呢?
她的境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只是都沦落到这样困窘的地步了,何以还要用那样名贵的紫檀香呢?
虽说是有失眠之扰,但可以安神的香类众多,寻常的白檀、黄檀或者是沉香、乳香、白芷都可,这些可远没有紫檀名贵。
想必是她也不懂这些,他虽疑惑,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道:“现在虽不是数九寒天,可也要注意保暖,我回头让人给你置办些厚实的被褥……听你侍女说,你身子有恙,我瞧你气色是不太好,这就为你看看。”
说着坐下为赵嘉宁诊脉,闭眼摸须,缓缓道:“脉沉而涩,应是精血不足,近来是否心中郁结,思虑过度?有割舍不下的人事……”
赵嘉宁怔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夏德运叹道:“万事皆有他的因缘际遇,往往是人事所不能及,娘娘切勿执着,当以身体为重。”再往细了诊,忽觉脉相圆滑如珠,搏动流利,目光不由为之一沉。
这是滑脉,女子有孕的脉相,可她不是已经失宠了么,又缘何会有身孕?
他唯恐自己诊断有误,连忙抬头看向赵嘉宁,她正好突发干呕,极似孕吐,这正是女子怀孕的征象。
看样子是八九不离十了。
夏德运起初并未多想,只是由衷替她高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依照娘娘的脉相,该是怀孕快两月了。”
果真如此,她果然怀上了薛钰的孩子,不过短短几日,她就中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如今真成了事实,她还是有些恍惚。
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运气……
赵嘉宁抬头与听雪面面相觑,神色算不上太好。
她收回目光,垂眸掩住神色,只淡淡问了句:“是么?”
她脑子里掠过很多念头,第一个便是趁着如今月份不大,偷溜出宫去,以免将来东窗事发,她和她腹中的胎儿一同殒命。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掉了,前些日子宫里刚出了一件事,原本要殉葬的太妃,不知是怎么让她寻到机会,竟换了宫女的服制,偷偷溜出宫了,直到入夜才被找回来。
慕容景得知此事后大怒,认为是宫门守卫松懈之故,下令加强守卫,严守各个宫门。
也就是说,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她都不可能有机会出宫了。
这样一来,她就只有一个选择——让慕容景成为这孩子的父亲,这样才能保全它。
夏德运察觉到主仆二人神情古怪,不由纳罕,追问道:“怎么,娘娘不高兴么?母凭子贵,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赵嘉宁牵起唇角,慢慢泛上一丝苦笑:“是不是天大的喜事,还要看世伯愿不愿意成全。”
夏德运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中的意思,只听“扑通”一声,赵嘉宁已经跪在了他面前。
第106章
夏德运大吃一惊, 连忙俯身将其扶起:“娘娘这是何故?可是怕身子不好留不住这个孩子?这倒不必担心,娘娘脉相平稳,母子二人当无大碍, 下官也会尽力为娘娘调理身子的……”
赵嘉宁摇了摇头,咬紧唇瓣,泫然欲泣。
“夏世伯, 只怕任你医术再精湛, 也救不回我与我腹中孩儿……将死之人, 如何回天?”
夏德运脸色大变:“娘娘何出此言?”
赵嘉宁只是哭个不停, 瘦削的肩膀随着啜泣轻轻耸动,单薄而脆弱,格外惹人怜惜。
夏德运抬头看向听雪,她也是神情凝重,一脸的讳莫如深。
他便知此事另有隐情。
如今仔细想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为何赵嘉宁失宠已久, 却还能怀上龙嗣?两月前, 赵嘉宁还未进宫成为选侍, 那她是如何有的身孕?虽说也有可能是在潜邸时……但圣上端庄持重,并不孟浪,照理也不会无名无分便要了她。
既怀了龙嗣, 便能母凭子贵,从此也不必待在这冷宫之中了, 这事若是落到旁人身上,早就欢天喜地地昭告天下了, 何以她如此悲切,甚至隐隐有些恐惧绝望呢?
除非, 她怀的并不是龙嗣!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夏德运立刻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你……你腹中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