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回答,明华章就替她说:“通过嫁人?你明明才说过,不愿意成婚。”
这话说出来,明华章自己怔了下。他近乎惊撼地叩问自己,他魔怔了吗?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
明华裳同样在问这个问题,这和她嫁人有什么关系呢?明华裳摸不着头脑,半开玩笑说:“嫁人的事我还没有想过。毕竟,我见过阿父这样耐心宽厚的好父亲,还有二兄这样顶天立地的好郎君,怎么还能看上别人?”
她的话像混沌中的一点萤光,霎间风止浪息,火烧连营。明华章意识到他较劲这么久,无非是为了听这一句话。
这个认知,比他看到明华裳盯着苏行止发呆,还要令他心惊胆战。
巴掌大的葡萄叶簌簌作响,明华章不期然想到他修缮老宅时,正值七夕。那时候他听人说,七夕那天站在葡萄树下,就可以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私语。
当然,种葡萄不是为了大老远听墙角,而是因为这一日站在葡萄树下的情人,可以得到牛郎织女的祝福,永结同心,恩爱一生。
这种传说听个热闹就行了,不可能是真的,但明华章鬼使神差买了一树葡萄,移植到这个院子内。
堂堂国公府,不会有人有闲情雅致在院里种葡萄的。就算有,一别十余年,没人打理也该枯死了。这藤葡萄,院子里的花圃,还有屋里的摆设,都是他亲手安排的,只因觉得她会喜欢。
他第一次来镇国公府认路的时候就相中这里了,这个小院子清净方便,留给她正好。旁边那处院落离这里近,关上门互不打扰,但从这里出府时必然要经过隔壁,刚好他住。
明华章初见就很满意,非常用心地翻修了这个小院,连地皮都差不多掀了一遍,打算以后让她在家里“修道”。
他给她编了去德业观的名头,可又不能真让她去道观,镇国公身边唯有这一个女儿,让她离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在终南山的时候有他盯着也就罢了,回到长安,肯定要让她过最舒服、最顺心的生活。
她不想嫁人那就不嫁,长安贵族在家里修道礼佛的不在少数,他有亏于她,理所应当护她一生。
他在这个小院子上花费的心思都不亚于重建一间房屋了,远远超出为亲人着想的范畴。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明华章一直埋在心里,拒绝去想,现在,他知道他终于无法回避了。
第74章 银河
苍穹四合,浩瀚星河如一条银练,在天上无声奔腾。葡萄叶沙沙作响,宛如情人的低语。
明华章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后,心情很快就平复下来。其实他心里早就有预感了。
洛阳春夜,他一推门看到淋着雨的她,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挠了下;终南山上,他抱起精疲力竭的她,心里疼惜又自责;天香楼暗室,不速之客就在几步之外,而他低头看到明华裳的眼睛,甚至忘了躲。
那些时候他心里便有若有若无的冲动,可是每一次他都将那些躁动解释为担心、紧张之类兄长对妹妹的感情,直到今天,明华裳盯着另一个男子的背影走神,甚至提出要搬出明家、和他划清界限,明华章的情绪没控制住,终于破土而出。
一个兄长,不该对妹妹有占有欲。明华章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时,都觉得寡廉鲜耻,卑鄙下作。
四岁之前,明华章和明华裳养在一处,一起吃一起睡,午睡时连被子盖得都是同一个。他很难回忆起具体的事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温暖充实,无论做什么都有人陪着他,十分安心。
四岁之后,明华章被镇国公抱到外院教养,和明华裳鲜少见面,他的童年也随之结束了。
之后那些年他们没什么交集,但明华章一直关注着明华裳的消息。她自小失母,孤零零长大,身边除了丫鬟就是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明华章既担心她在内宅中无人护持受委屈,又担心她被恶奴挑唆走入歧途,幸而她远比他想象的善良勇敢,哪怕无人呵护,也长成一枚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明华章既欣慰又愧疚,为此越发努力做一个好兄长,尽全力对她好。但内宅和外院交集不多,她通透懂事,实在用不上他什么,明华章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入玄枭卫,身体力行证明明家的忠心,早日恢复镇国公府的权势地位。
年初她突然追出来,主动和他说话,实在让明华章受宠若惊。他在玄枭卫中听到了庐陵王秘密回京的事,知道飞红宴来者不善,他自然要去,但他不能让明华裳涉险。
明华裳却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要跟着他,明华章无奈,最终只能退步,带着她一起出发。
很多事情就从那场宴会上改变了。他们认识了任遥、江陵,见到了李武两家众多郡王,还无意卷入魏王的阴谋中。这些早在明华章的预料内,他上山之前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没料到最大的变数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