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夫人很沉得住气,平静地让丫鬟们退下。等侍女们关门出去后,她才颤巍巍坐回原位,道:“怎么了?”
任遥面对韦后时不怕,出宫面对太监的指指点点不怕,但回府看到祖母,忽然忍不住泪意。她觉得自己没有脸哭,借着磕头挪开眼睛,道:“祖母,我错了,您打我吧。”
任老夫人看到亲手养大的孙女眼睛红成那样,怎能不心疼。但她知道任遥好强,遂当没看见她眼睛里的泪花,还是沉着道:“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任遥不肯起来,头用力磕在地上,说:“我错了,您说得对,我不该执迷不悟,不该进入官场。或许按您说的,早早找个人家嫁了,至少不会祸害家里。哪像现在,费尽心机,汲汲营营,最后一场空,还要连累您。”
任老夫人叹息,她早就觉得任家和韦后走太近不是好事,然而为臣者,哪有拒绝的权力,如今这只铡刀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任老夫人道:“你先起来说。”
任遥不肯:“我做错了事,累及家族,您不打我,我无颜面对您。”
任老夫人长叹,伸手扶住任遥的胳膊,硬是将任遥拉起来。她的手已经十分老迈,上面血管交错,宛如树根,但手劲依然十分大,像老树虽老,依然能在风雨中牢牢抓着土地。任遥拗不过,只能顺着祖母的力道直起身体。
“祖母……”
任遥预想中疾言厉色、劈头盖脸的责骂并没有出现,相反,任老夫人眼中闪烁着愧疚,轻轻抚过任遥的头发,说:“傻孩子,你没错,是我错了。该打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啊。”
任遥一惊:“祖母!”
任老夫人的泪忍不住落下来。祖孙两人好强得一模一样,她不让任遥安慰,自己擦去了眼泪,说道:“遥儿,你做得很好,是我老糊涂了,百般阻挠着你。我依据我的经验,知道女人好强会很辛苦,我不想让你受苦,就想着让你像其他女娘一样只操心胭脂水粉,安安稳稳嫁人挺好。可是,不让你受苦,何尝不是剥夺了你成材的可能。”
因为高空风大,就折断她的翅膀,让她一辈子做只燕雀,还告诉她这样的日子很好,不用去高空冒险,每天都有人喂米水。可是,亲手将孙女关入笼中,让她一辈子做金丝雀,真的是为她好吗?
任老夫人夜深时常常惊醒,梦到任遥废了枪法,嫁入夫家后被婆婆、妾室欺辱,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醒来后往往惊惧不已,后半夜再也无法入睡。其实她很庆幸,她的孙女一直在反抗叛逆,没有听从她的安排,真做了一只金丝雀。
任老夫人将任遥拉着坐到自己身边,道:“你可知你父亲为何给你取名任遥?”
任遥摇头,任老夫人道:“当初你母亲生下你时,本来给你拟瑶池的瑶。但你父亲回信,说瑶虽为美玉,但易碎,不如改为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任家人当不惧风霜雨雪,百炼成钢。你今年才二十一岁,人生的路刚刚开始,以后还长着呢。做错了事不要怕,站起来,再往下走就是了。人只要不服输,无论什么难关,总会渡过去的。”
任遥自出宫后一直紧绷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任老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任遥便将韦后对她说的话原封道来。任老夫人听后怒目而视,道:“做得好。我们任家枪遇强则强,宁折不弯,学得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之道,绝不会将枪尖对准功臣。若你敢对雍王不利,我才要将你逐出族谱。不就是得罪了太后,有什么了不得,我老婆子还走得动道,一起去剑门关戍边,我还觉得畅快呢。任遥,你记住,只要人活着,没什么坎过不去;只要行得端做得正,任家枪永远不倒。”
任遥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垂首下拜:“祖母,孙女不孝,连累您了。”
任老夫人看着伏在自己身边的孙女,她还像小时那样,做错了事自己硬扛着,无论怎么都不和家里人说,唯独在任老夫人身边会忍不住哭鼻子,一眨眼,任遥都长这么大了,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将军,比任老夫人预料的还要好。任老夫人露出笑意,轻轻抚过任遥头顶,道:“遥儿,就像我以前和你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世上的事啊,都说不准。我早就觉得事先皇一家非长久之道,现在韦后清算你,总好过韦后的政敌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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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侯府一家被流放剑门关的消息传出来后,震惊长安。江陵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去找任遥,但是平南侯府已被朝廷查封,闭门谢客。他见不到任遥,只能另想办法。
江陵一回家就去找江安侯,想让父亲出面,保下任遥。但是江安侯都没听完他的话就不耐烦挥手,道:“流放的旨意是太后下的,她不知怎么得罪了太后,我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