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那边传来郑爱妙略显稚嫩的声音:“谁啊?”
他愣了一下,“我想找你妈妈。”
冯时听见陈妙茵在很大声地抽鼻子,还有急促的呼吸声。他尽量平静地说道:“是我。”
她的声音顿住了,他只管继续,“我还好,只是腰部扭伤了。我手机丢了。”
将近傍晚,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院墙上生满了爬山虎,望去绿油油的一大片,连带雨水也透着灰扑扑的绿。陈妙茵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面墙,手里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机。
郑爱妙到旁边的食品贩售机里买了两个纸杯蛋糕,递了一个给她:“妈。”
她麻木地吃了两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郑爱妙小声说道:“他给你打过电话了。”
陈妙茵吸了吸鼻子,“嗯。他没什么事情。刚才……”
母女两个四目相对,郑爱妙是一种全然了解的眼神,她竟是寻不出什么解释,只能窘迫地低下头去。
廊下有一窝蚂蚁在出出进进,搬运着她们脚底的蛋糕渣子。郑爱妙索性蹲下去,将小半个蛋糕掰开揉碎了喂给蚂蚁。
小女孩的声音有点凄凉:“妈……你跟我爸,是彻底不可能了吧。”
她转过脸没有回答。
“我还以为你们有朝一日能复婚,原来……”郑爱妙自言自语:“那你们当初为什么结婚,为什么要生我,还给我取名叫爱妙。大人们真是可笑。”
她伸手抱住女儿:“对不起,对不起。”
郑爱妙摇头:“妈,我不怪你。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吧。不然……说不定你们还好好的。我生下来还有病,没法继承家业。”
她惊愕地否认:“不是,是爸爸妈妈感情出了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我并不傻。”郑爱妙换了个话题。“姓冯的人,那个冯院长,音乐会的时候我见过。在医院我也见过。”
陈妙茵只得点头:“是妈妈的初高中同学。”
“那不重要。”郑爱妙抱着胳膊,神色渐渐不那么冷静。“妈妈,你特别爱他。刚才看得我都怀疑人生了。不承认也没关系。”
“嗯……”
郑爱妙忽然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双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妈,咱们俩才是一起的。我害怕,别抛下我,别不管我,我只有一个人。”小女孩的话语断断续续,“我跟你最亲,别人都是坏人,都来骗你的。”
陈妙茵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宝贝,尽是说傻话。怎么会不管你。你永远是妈妈的心肝。”
“你刚才看上去都不想活了。”
她拍着女儿的背,“不会,妈妈还有你呢。”
郑爱妙噙着一包眼泪抬起头来:“那个男的,是好人吗?妈,你脑子是清醒的吗?”
陈妙茵很肯定地回答,“是。”
方维居住的小区内,高俭和他两个人一边一个,将担架从车上抬下来。方谨给冯时打着伞,自己淋得透湿。郑祥按着电梯:“冯爷爷小心,别碰到头。”
郑祥很麻利地开路,给冯时过了床,“我把我爸的房间腾出来了。这是硬板床,特别符合要求,我拿了新被褥,连枕头都是新的。理疗的仪器在地下室放着,随时拿出来用。”
冯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回自己家也可以。”
“那不行。楼上楼下的不方便,还得雇个护工。现在护工哪有认真负责的,都是得空就偷懒。吃饭怎么办?”
方维一番话把冯时说得没词,他淡淡地说道,“我觉得高俭家里更大,更适合我。”
高俭一下子被噎住了,“我那里……我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又不会做饭。方维家不缺人手,对了,小卢还可以给导尿呢。”
冯时喝道:“你闭嘴吧。”
方维瞥了高俭一眼,笑了:“师兄……可能是不大方便。”
高俭将一个手机放在冯时手边,“新的。我没安办公软件。您就消停几天。”
经过了一番兵荒马乱,冯时总算被安置好了。方维很仔细地将床头柜清空,在里面摆了几本专业书还有报刊杂志,冷敷的毛巾搁在手边,还有消毒好的水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他拿了一套棉质的睡衣,众人帮手一起给冯时换上:“当护工我是很专业的。”
冯时苦笑道:“真希望用不上这高端服务。”
方维很仔细地给冯时擦脸,“就几天的工夫,好好享受。”
方维清点了冰箱,把方谨叫过去:“我去买点排骨回来炖汤。你俩在这里守着爷爷,尿壶什么的……”
“我知道。”
高俭和方维走了,郑祥跑到冯时边上问:“爷爷,你要看电视吗?”
“不用。我自己躺着就行。”
“那……有什么需要叫我俩。”
忽然门铃叮咚响了,方谨去开门。门外是郑爱妙和她妈妈,一身湿气,提着一个果篮。他有点愣怔:“爱妙,阿姨……”
郑爱妙小声说道:“我妈妈来小区工作,得在这里等一会,可以吗?”
“可以可以。”他将母女两个往里让。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堆药。
陈妙茵终于忍不住,向屋子里面看去。方谨大大咧咧地说道:“冯爷爷,就是音乐会上来看我们的那个爷爷,他病了住在我家。”
郑祥忽然觉得母女俩的脸色都有些异样。
陈妙茵咳了一声,貌似很客气地扯了一下嘴角,“太巧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去看看。”
她快走了两步,进了主卧。冯时正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雨已经停了,黄昏的微光洒在他脸上,有点憔悴。
她忽然心酸得不能言语。郑祥小声道:“冯爷爷睡了,要不……您到客厅坐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平静地回答:“好。”
她坐下来给苹果削皮,动作很是大刀阔斧。方谨惊讶地看着快被削掉一半的苹果,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去厨房将果肉切成小块,每一块都插上牙签,“这是给冯院长的。他吃东西不方便。”
忽然听见主卧里有了动静,冯时深深地咳了几声,压着声音道:“方谨。”
“哎。”
“给我拿一下尿壶。”
他的声音很哑很干。陈妙茵忽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说了一声:“好。”方谨被吓了一跳,“您坐着,哪能您来干呢。”他快步跑过去了。
过了一会,方谨拿着尿壶进了厕所。她弯下腰端起那一碗苹果,走到冯时的房间去。
他呆呆地望着她,脸色从愕然变成窘迫,“你……怎么来了。”
她缓慢地眨一眨眼睛,“对,我来了。”
她挑了一个最方正的苹果小块,用牙签递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就用嘴巴接住了,慢慢嚼着,嘴角有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爱妙站在门口,眼睛钉在他们两个身上。一点暧昧动作也没有,然而好像水泼不进。
方谨笑道:“冯爷爷你醒了。我同学跟她妈妈刚好过来,她们有工作。咱们在音乐会见过的,是吧爱妙?”
冯时点点头:“爱妙,你好。”
郑爱妙的脸色红了又白,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冯……爷爷好。”
第115章 陌路
西山脚下的一座私人会所里,响着似有若无的古筝弹奏声,气氛很静谧。雕花背景墙、陶瓷摆件和宫灯给包间营造出了一股文化韵味。
蒋济仁来得晚了一点,他一叠声地道歉:“许小姐,对不起。科室里有点事需要加班。”
“没关系。”这位许小姐相貌清丽,气质大方,穿着剪裁简洁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裤,脖子上戴着一块翡翠,闪着温润的光。她笑眯眯地将菜单递过来,“蒋医生点菜。”
蒋济仁擦擦脸上的汗,“什么都行。你来吧,我没有忌口。”
许小姐随意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壶龙井茶:“不好意思,是我妈妈定的地方有点偏,没考虑到交通状况。天还下着雨,从城里赶到这儿确实不近。”
蒋济仁又客气了两句,两个人略显尴尬地坐着,许小姐勉强找了个话题,“你是外科医生,天天得动手术吧。”
“也不是每一天,会集中安排几个手术日,七八台手术凑在一起做。泌尿外科的手术时间相对比较短。”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端上几道菜,又退了出去。两个人沉默地吃着。许小姐的吃相很优雅:“这儿的菜不错。尝一尝这道椒香桂鱼,招牌。”
“奥。”蒋济仁下了一筷子,“听说你也在美国留过学。”
“对,在罗德岛设计学院。”
“很好的学校。”蒋济仁客气地称赞,“离纽约很近。”
“学校很小,课程又重,天天都在赶功课。风景还是很美的,尤其是冬天,感觉纽约和波士顿的雪都下到罗德岛了,雪堆起多高,连车门都打不开。”许小姐陷入了回忆,像是瞬间褪去了白领丽人的包装,脸上露出专属于学生的清澈笑容,蒋济仁忽然心里一动,想起当年在漫天飞雪中等着他的那个女孩子。她冻得脸颊通红,脚不停地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