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他掏出一张精致的门票,“老师发的,学校艺术节的演出,下个月在中山音乐堂。你来看我吹笛子。”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摸摸方谨的头:“好,我一定去。”
他转头看着还在做题的郑祥:“你也歇会吧,都早点睡觉。”
他监督着两个孩子洗澡刷牙,两个人在洗手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笑什么。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书柜前面。
上层摆的大都是些小学生的课外读物和世界名著。他打开下层的柜子,里面堆了些低年级教材和儿童绘本,也有郑祥画的花里胡哨的图画本,封面是一个大人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小孩儿,三个人都奇形怪状,咧着嘴大笑着。方维笑了笑,又接着向下翻,一阵搬搬抬抬,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泌尿外科学》。
他使了点力气,将书抽了出来,忽然一本厚厚的《坎贝尔骨科手术学》第一卷 也跟着一块掉了下来,差点砸到他脚面上。他连忙捡起来,拍拍上面的浮灰,翻开看去,里头都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擦擦灰尘,认真地将它放了回去。
郑佳雪与蒋济仁手挽着手,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夜有点凉了,路灯透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疲惫的人一路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蒋济仁才开口道:“小雪,这阵子很辛苦吧。”
“是,里里外外的事都要操心,公司也有一堆活压过来,要硬扛着。”她叹了口气。“你也是。谢谢。”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留下的那个孩子,确实可怜。”
“我知道。会给合适的补偿的。”
他忽然转过身来:“合适,什么叫合适呢?一两百万?她生下来就没有妈妈了。”
“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正要谈赔偿的事……希望能和平解决。”
蒋济仁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心里的火气从何而来,“反正什么都能花钱买。命也能。再掏点钱,也不用蹲监狱。”
郑佳雪从来不曾见到他这样虎着脸,一下子僵住了,“你说什么?里面躺着的那可是我哥。他平日待你也不错……”
蒋济仁站住了,冷笑了一声,“我也就是看在他是你哥的份上。”
郑佳雪气呼呼地说道:“蒋济仁,我不就是有事劳动了你两天,至于就气成这样。我家以前没有托你办过什么事吧,这还是头一回。”
蒋济仁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转头道:“小事倒是没有,一来就是大事。”
郑佳雪脑子一热,二话不说进了驾驶室,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
蒋济仁去拉车门,却没有拉开,正发呆之际,车窗被摇了下来,郑佳雪冷冷地道:“不好意思,拖累你了。”
车发动起来了,车前灯极晃眼。蒋济仁在旁边愣了一刹那,这辆卡宴就直直地冲了出去,将他撇在原地。
蒋济仁有些气恼,又有些忧心,站在原地自己消化了一会,才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了个微信:“注意安全,开慢点。”
他想着自己今天没有开车,摇摇头,准备到路口打车。忽然后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人,见到他就下了车,正是卢玉贞。
她笑道:“蒋老师,怎么没回家啊?”
蒋济仁道:“我正要去打车,你住哪,顺路的话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骑车去公交车站,两站地。”
“捎带脚的事。”他低下头在手机里输入地址,冷不丁路口来了一辆车,在他身边停下了。车窗摇下来,郑佳雪扭过脸,淡淡地说道:“我送你。”
蒋济仁笑了,又问道:“小卢正好回家,要不要送她?”
郑佳雪往外扫了一眼,停了几秒才笑道:“好啊。”卢玉贞连忙后退两步:“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慢慢地骑走了。
蒋济仁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忽然有条消息弹了出来。
方维:蒋主任,明天你出门诊吗?
蒋济仁:出,上午的专家。
方维:能帮我加个号吗?
蒋济仁:你亲戚朋友?
方维:是我本人。
蒋济仁:啊?什么症状?
方维:下腹疼痛,肉眼可见的血尿。
蒋济仁:那你来吧,我给你加。记住早点来。
第21章 斑块
做B超的是个年轻男医生,接过申请单看了一眼:“泌尿外。”
方维点点头:“是。”
“憋尿到位了没有?”
“差不多了。”
“裤子往下拉。”
方维按他的要求做了,躺在床上,内心有点忐忑。医生将探头涂了耦合剂,放在下腹部肾的位置,认真地查看起来。
“膀胱……充盈程度不够。”
“确实挺想上厕所的。”
方维盯着电脑上的影像,又努力分辨医生的表情。
医生的手忽然停住了,手在键盘上敲得啪啪有声,光标在屏幕上量过来又量过去。他保存了几张影像,又将探头转了转,更深地按下去。
一阵疼痛漫上来,他险些叫出声,咬牙忍住了。
医生问道:“你以前检查过没有?”
“去年12月体检过,没有问题。”
医生不说话了,忽然站起身来,“你在这等一等。”
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带了另一个人进来,方维一见,心里立即慌乱起来,正是影像科主任齐永成。
他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见到方维,愕然道:“方科长,怎么是你。”
男医生指着屏幕,小声地点了一下。
B超室内的气氛瞬间十分紧张。齐主任接手了探头,沉稳地坐下来,喃喃道:“肾……还行,前列腺……看着没有什么问题。”
方维只觉得闷闷地疼,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齐主任本来冷峻的脸越发黑了下来。
方维心里一沉,“齐主任,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
齐主任摇摇头:“方科长,你去排空了再来一遍。”
过了一阵,齐主任眉头也皱了起来。
“到底是哪儿?”
齐永成嗯了一声,指着屏幕上光标闪烁的位置,“膀胱里有个斑块。”
“是结石吗?”
“看着不像。”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齐主任仔仔细细地将下腹探查了一遍,犄角旮旯也不放过,认真地打出几行字来:“让蒋主任再看看,必要的时候做加强超声吧。”
打印机吱吱地响着,吐出一张检查结果。
“双肾大小形态正常,包膜光滑,实质未见异常回声,集合系统无分离,血流灌注正常。双侧输尿管无明显扩张。膀胱后壁后方见不规则低回声实质团,大小约18*15mm,边界可辨,与膀胱后壁边界可辨,内回声不均匀,CDFI:内可见细条状血流信号。”
他将结果在脑中过了一遍,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浮了上来。他强行冷静了一会,回到诊室把B超连同血常规和尿常规的单子一起递给蒋济仁。
蒋大夫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冷静地问道:“家里人,三代以内,有癌症病史吗?”
“没有。”
蒋济仁想了想,“最好还是再确认一下。做个膀胱镜吧。”
方维坐在椅子上抱着双手苦笑了一下:“膀胱很少会有结节,大概率是癌变,是吧?”
“从医学的角度,什么都有可能,我不会轻易下结论。”蒋济仁在电脑中查了查:“要不要住院?”
“就做膀胱镜的话……不用住院吧。”
“你白细胞太高了,需要先消炎,挂几瓶水,住院会方便点。”
“我来不及安排,先给我开点消炎药吧。”
蒋济仁摇摇头:“什么事比身体重要。”嘴里吐槽着,他还是开了药方。“开了。膀胱镜,要硬镜还是软镜?软镜最快要三天,硬镜明天可以做,不过会痛苦一些。”
“那就硬镜吧,我挺得住。”方维站起身来,“我还想问一下,如果……确实是癌,是不是要手术?”
“如果确诊的话,还是要尽早手术,之后看病情做定期化疗灌注。”蒋济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想太多。还有,别去百度,越搜病越大。”
方维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的脚忽然沉重起来,走半天也走不到电梯。他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脚步声空洞地响着。外面很冷,花坛里的几株月季被冻得僵住了,上面还有开剩的花,灰败地停在枝头。
旁边站着个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方维突然想起来,陆耀送他战友来的那天,他就在这里抽。
方维站住了,男人就递过一根来,他摇摇头:“我不抽。”
男人将烟收回去,也不说话。方维望了望天,有点阴沉。忽然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来,是王有庆的声音:“头儿,太平间门口的大灯坏了,一闪一闪地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