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玉贞看见他神情凄楚,心里一软,蹲下身柔声问道:“是不是太疼了?不行就住院吧。”
方维眼前澄澈了些,看清楚是她,简直是无地自容。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裤子便往下掉。她看得清楚,急忙扶了一把,帮他提上去。
方维的羞耻心就像是丢在泥里又踩了一脚的碎瓦片,一块一块地不成形状。他缓慢地走出厕所,四喜欢快地围着他转圈,又站起来扒拉他的腿。他想去摸它,只是弯不下腰,小声说了一句:“四喜,谢谢了。”
他叹了口气:“我再去车里待一会儿吧。”
她连忙伸手拦住了,小声道:“我陪你去吧,一个人别再出什么事。你在这等我。”
她弯下身子将四喜抱了起来,它又变得很乖顺,一点也不挣扎。她将它送回去放进笼子,又额外加了狗粮,“你还怪聪明的,认识给你治病的人,把他救了。”
过了一会,卢玉贞才回来。他往有电梯的另一边走去。走廊里的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在身前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得很慢,她默默地在旁边陪着。“这很正常,直接疼得休克的我也见过。最好还是要有人照顾,住院好歹有护工,你家里……”
他嗯了一声,“我只有两个孩子,不过……别找他们了,还小呢。”
他这句话说得无限凄凉,卢玉贞心中暗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嘴上说道:“你要回家休息也可以,还有别的家属吗?”
他摇摇头。
“或者……女朋友?”
他刚要答没有,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高俭的电话。他叹了口气,接了起来,对方的语气有点急:“检查结果怎么样?”
“等病理呢,哪有那么快。”
“哦。”
方维顿了一顿,“你开车送我回家一趟吧。疼得要命。”
“行,没问题,我待会就去找你。”
卢玉贞放了心,“那就好。第一回 能尿出来,后面就能轻一些,在家一定要大量喝水,别怕疼,尽量卧床。”
“好。”
“一个星期内,最好不要同房。”
方维愕然地看着她,勉强应了一声,“知道了。”
卢玉贞脑中忽然闪出谢碧陶的身影,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还有一点要注意,平时……同房的时候,也要做好措施。这样不光对自己,对女方也是一种保护。如果……复诊还是阳性的话,尽快到皮肤科就诊。”
方维低头瞧着她,她目光很真诚,里头满是关心。他苦笑着点点头:“好。”
她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了,她瞧了一眼,笑着说道:“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她愉快地冲他招手:“我们去吃晚饭,先走了。”
李义的车是辆红色的马自达6,歪斜着停在科研楼门前。卢玉贞熟练地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回头笑道:“有什么惊喜?”
李义从后座拿出一个厚厚的纸袋:“给你买的,快瞧瞧。”
她打开一看,是一个名牌链条包,做工很精致,“这……这得不少钱吧。”
“两万多呢。”
她吓了一跳:“乱花这个钱做什么,就咱们俩的收入,哪里用得起。赶紧去退了吧。”
“退什么,都要结婚了,场面上的东西还是要好看些,人靠衣裳马靠鞍。喜欢吗?”
卢玉贞将包包内外翻了翻:“真漂亮。特别喜欢。”
李义笑道:“跟你很搭配。你打扮起来,背这个包更好看。”他用鼻子闻了一下,皱起眉头:“你又去喂小狗了吧,一股狗味。”
她赶紧把车窗摇下来吹风,冷不丁看见一辆路虎在他们后面停了下来,方维拖着腿上了副驾驶。
她招了招手,李义也瞧见了,“是方科长吧,我下去打个招呼。”
她赶忙阻止:“改天吧。他今天……不大方便。”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医院,李义问道:“怎么不方便?”
“他生了病,我给他做的检查,有点像膀胱肿瘤。”
李义愣了一下:“这病好治吗?”
“单纯的膀胱肿瘤好治,但如果是癌症,复发和转移率都很高。”
李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的设备科科长就没法做了吧。”
她不解地看着他,“当然还是命重要了,得专心治病。”
“我的意思是……他帮不上你转行政了,咱们也不用求他了。”
他正要向右并线,原车道的车立即加速冲上来,险些就剐蹭在一处。李义连忙点了刹车,两个人都向前一扑。他摇下车窗,向窗外骂了一句。
卢玉贞连忙劝道:“算了算了,你也没打灯。”
“后面这车纯粹脑子有病……”李义叨叨了几句,又说道:“设备科就算了,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我这两天认识了个国企的领导,听他说想在单位弄个老干部卫生室,招两个保健医生。我想着这工作挺稳定的,朝九晚五,工资也不少发。”
卢玉贞的心一下子沉下来:“我……还是想在这儿干,再等小半年就规培完了。”
李义捏捏她的脸:“你看你天天辛苦得脸都憔悴了。天天盯着别的男人的下三路,这么有意思?又脏又累。”
“好歹是我的专业,学了这么多年。”
“总比再赔进去一辈子强。依我的意思呢,我慢慢求着那个领导,给你把国企的工作办成了。还有,你在附近租的房子不是也快到期了吗,正好年底退了。咱们俩就住在一起,甜甜蜜蜜过日子,调理着早点生小孩,才是正道。”
卢玉贞望着外头的车流,红灯亮成一大片。她闭上了眼睛。
李义喃喃道:“我想下班就能看见你。等你有了周末,咱俩一块出去逛逛玩一玩,把这几年没去过的地方都补上。”
她忽然睁开眼睛:“你知不知道梅毒有假阳性的?”
李义吓了一大跳:“这玩意传染吧,你消毒过没有,别蹭在车上。”
“消杀过了,肯定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了解吗?”
李义哼了一声:“我哪里知道这个。太专业了,也就是你们学医的明白点。”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25章 偶遇
方维瘫在床上蒙着被子,偶尔奔走于卧室和厕所之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眼看着自己小便的颜色从鲜红渐渐转为粉红。第二天下午三点钟,他收到了一条微信,内容并不意外。
是卢玉贞发来的,只有一张梅毒三项检查结果的系统截图,显示TRUST阴性,TPPA阴性,TP阴性。
方维虽然很笃定,但仍然有种服刑犯人忽蒙大赦的欣慰感。他点开大图,发现报告上传时间是两点四十七分,估计是她一直在刷新系统,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了他,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暖意。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多谢了,卢医生。
卢玉贞:不用。方科长,你的判断是对的,我问了检验科,假阳性概率大概在3%左右,刚巧让你赶上了。今天好些了吗?
方维:好多了。
卢玉贞:是不是还有血尿?
方维:有一点,粉红色,吃着消炎药。(鞠躬谢谢表情)
卢玉贞:(加油表情)
方维松了口气,将报告截图发给高俭,留言道:我就说过。
高俭那边一直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在手术中。
他又歇了一阵,听见门锁咔嚓一声,方谨和郑祥俩人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方谨将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包扔到他床头:“爸,专门给你买的。”
他一看是一包成人纸尿裤,窘迫地丢到一边:“我还起得来呢,不用这个。”
方谨直摇头:“昨天你一晚上哼哼唧唧的,我俩都听见了。高伯伯也说了,你这尿道感染挺严重的。我还专门问了大发财超市的理货员,她推荐这个牌子,说好多瘫痪啊半身不遂的病人都买,好用。”
方维被最后一句话勾起了心事,沉着脸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俩晚上吃什么?我赶紧做。”
郑祥打开购物袋,取出几包速冻饺子:“要不就凑合一下。”
方维像个螃蟹一样横着走进厨房,指挥着他们俩人开了火。饺子被冻得梆硬,他看郑祥随手拿了两个就要往水里扔,连忙伸手挡住了:“水开了再下,不然就是糊糊。”
正说着,高俭的微信来了:你还真是洁身自好。
方维:那当然了。
高俭:还是雇个保姆或者钟点工吧。
方维:我也在想,又怕万一有点什么事,有个外人在家,不放心。
高俭:你啊,就是太谨慎。
方维:没办法,改不了了。
方谨将超市买来的一盘熟肉搁在微波炉里热了热,连同破了几个的饺子一起端上餐桌。方维准备了点蒜泥,倒在醋里,搁点香油,三个人一起开动,吃得很干净。
方维笑道:“卖相味道都还不错。这顿就先这样,过两天我好点了,教你们包点饺子馄饨,冻在冰箱里,比外头买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