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欢_九月流火【完结+番外】(203)

  赵沉茜本欲推开他的手终究收回,抬眸,温柔又坚定地捧住他的脸:“别担心,一步一步来,都会解决的。”

  容冲凝视着她的眼睛,赵沉茜整个身体都靠在他怀里,担心而包容地望着他。容冲被这样的目光击中,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她为妻。

  众人都说他对赵沉茜好,但在容冲眼里,茜茜回馈给他的好,胜于十倍百倍。她看得到他的痛苦和仇恨,伤疤和不甘,接纳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的黑暗一面,更能在他迷失时陪伴他,指引他,支持他,告诉他不用害怕,哪怕天大的事,他们也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

  她是他刻骨铭心的挚爱,求而不得的执念,也是他的领航灯塔。是软肋,亦是铠甲。

  容冲其实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他无法向她表述这么绵密浓烈的情感,唯有顺从内心,深深吻下去。

  他的妻子,他的君主,他愿毕生为她冲锋陷阵,抛洒热血。

  赵沉茜得知招魂幡只有三个月时,立刻着手取镇魂塔。三个月内无法攻下临安,急于获胜只会陷入更大的困境里,所以,得议和。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要跟赵伋议和,只是借此先拿镇魂塔,解决燃眉之急,之后的事慢慢图谋。议和也有说法,她不能被赵伋摸准底牌,得让赵伋那方有求于她,她再顺势提条件。

  所以,赵沉茜和容冲商议后,先攻扬州,故意摆出一副气势汹汹下一步就要渡江的架势,凭她对南边那位孬种的了解,赵伋必会派人议和。一切不出赵沉茜预料,她不紧不慢换了套华丽的妆容和衣服,等着那位议和特使。

  谁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谢徽。

  容冲看到谢徽时,脸色显而易见变冷了。谢徽就像看不到容冲,施施然进门,不卑不亢但又仿佛做过千万遍般给赵沉茜行礼:“参见陛下。”

  容冲毫不掩饰冷嗤了声,赵沉茜意外了一瞬,随即紧绷起来。

  赵伋派谢徽来议和?他想做什么?

  赵沉茜心中防备,面上不显,仪态万方道:“谢相不必多礼,赐座。”

  谢徽坐下,随行的太监自然而然站在他身后,景朝这边的士兵亦按着刀,随时准备出鞘。唯有谢徽和赵沉茜两人,不紧不慢,悠然自在,不像是剑拔弩张的议和现场,反倒像老友见面。

  赵沉茜命人给谢徽上茶,道:“好久不见,不知谢相这些年可好?”

  这话自然是胡说,他们俩去年才在山阳城见过。然而这些细节就不必让赵伋的人知道了,赵沉茜暂时摸不准赵伋葫芦里卖什么药,便拿出对待前夫的态度,不远不近供着谢徽。

  谢徽完全不担心茶中有毒,端起来抿了一口,微微笑道:“多谢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倒是陛下,多年不见,美貌更甚往昔。”

  容冲握拳,实在忍不了了,赵沉茜按住他的手,冷冷睇了他一眼,容冲不得不气鼓鼓地坐回去。

  赵沉茜也回以微笑:“多谢。不知谢相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当年失踪,官家十分痛心,幸而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并未被奸人得逞。上月官家得知陛下收复了汴京,甚是欣慰,只是忙于处置宣和皇帝的葬仪,没来得及发贺辞。陛下汴京初平,北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反攻,陛下若分兵江北,致使汴京空虚,被人趁虚而入,岂不危险?这天下终究是太祖的天下,官家愿意承认陛下,叔侄何不划江而治,效仿圣贤,相安无事,总好过便宜了外人。”

  赵沉茜点点头,笑了:“好一个划江而治,算上扬州的兵力,我足有二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渡江,你们却让我相安无事?”

  谢徽听到所谓二十万大军,眼睛都不眨一下。谈判时双方都在虚张声势,听听就好了。谢徽和赵沉茜共事良久,很明白她的套路,直接道:“陛下心知肚明,退兵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不知陛下要怎样才肯退兵?”

  这也太顺利了,赵沉茜心里本能警惕起来,故意狮子大开口:“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最是记仇,尤其厌恶叛徒。宋知秋当年背叛我,竟还当了皇后,呵,我要你们将她送来,任我处置。还有……”

  “稍等。”谢徽对屋里的女官说,“劳烦帮我拿纸笔来,我将陛下的话记下,免得出错。”

  赵沉茜愣了一下,谢徽过目不忘,他会需要纸笔?但谢徽目光认真,一派坦然,赵沉茜和他对视一会,用眼神示意女官。

  拿纸笔来。

  谢徽握着笔,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沉茜说,他写,恍惚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两人制定变法的时候。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看见那群蠢货的折子只想骂回去,谈何斡旋,幸亏有谢徽这样愿意通融人情世故的实干派。那时候也是这样,赵沉茜说,谢徽落笔,将辞文润色得滴水不漏又四平八稳。

  赵沉茜故意说了一堆要求,中间不经意夹杂了镇魂塔。谢徽将这个名字写下,无声笑了下,明白了。

  谢徽不慌不忙放下笔,一手字写得风骨凛然,好看的能立即拿去当临帖。他微叹一声,诚恳说:“陛下,我知您爱憎分明,但宋氏乃是宣和皇后,断没有送先帝皇后到他国为质的道理。”

  宣和皇帝是赵苻的谥号,赵苻死后,赵伋将宋知秋封为宣和皇后,加以厚待,以示他的仁德。赵沉茜指名道姓要宋知秋……这,有些为难。

  “谁说她是人质?”赵沉茜不为所动,冰冷而强势,“不给也可以,那就到临安谈。谢相请走吧。”

  谢徽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起身将纸张呈给赵沉茜:“陛下过目,若议和条件无碍,臣这就带回去,请官家定夺。”

  赵沉茜伸手接过,指尖似乎碰到了谢徽的手。赵沉茜抬眸,无声望向他,谢徽背对着太监,目光静如秋湖,乍一看风平浪静,细看深处有波涛万顷。

  赵沉茜收回视线,一目十行扫完,甩给谢徽:“没错。我耐心有限,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样。”

  谢徽收回纸张,让旁边的太监收好,拱手道:“陛下万安,恕臣先行一步。”

  等人走后,容冲冷着脸过来给赵沉茜擦手:“他递给你什么?”

  “一张纸条。”赵沉茜从手心拿出来,递给容冲,“看起来赵伋并没有完全信他,安排了那么多太监监视他。是个地址,里面估计有什么东西。要是你不放心,你来处置?”

  容冲瞥了那张纸条一眼,酸溜溜道:“我不介意。陛下看着办就行。”

  赵沉茜瞥他一眼,对女官说:“带上人,去这个地方看看,注意别被人发现。”

  女官福身,转身出去了。赵沉茜单手支颐,看着容冲越来越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他被人监视,为了给我递东西才如此行事,你气什么?”

  容冲更气了:“你还替他解释!”

  “好好,都是他轻浮、失礼,有失君子德行,以后我绝不接他的东西,好了吧?”

  容冲心里已经被捋顺了,勉为其难道:“也不许单独见他。”

  此去一别,他们估计不会再见了,赵沉茜并不在意,一口答应:“好。”

  容冲看着她,知道她对谢徽无情,他委实没必要大动干戈,显得他很小心眼。可是,容冲看着谢徽和她一说一写,无声处透露出来的默契,依然刺眼极了。

  “茜茜。”

  赵沉茜已经在看新的公文,随口应了声:“嗯?”

  容冲从背后抱紧她,并不说事,又低低叫了声:“茜茜。”

  “怎么了?”

  “没什么。”容冲埋首在她雪白的脖颈间,说,“只是想多叫叫你。你今日,不,每一日,都极美。”

  ·

  临安,赵伋看完谢徽带回来的议和书,沉默良久。他本以为赵沉茜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她的要求,比索取财帛岁币难办多了。

  送侄儿的皇后出去换对方退兵……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赵伋道:“其他的倒好说,但索要宣和皇后这一点……于礼不合。”

  谢徽垂着眼,说:“这是殿下亲口说的,王公公也在场,应知我没有夸大。”

  王伦点头,为难道:“官家,那位的脾气越发跋扈了,当众放话说一条都不许改,要不然……她就到临安谈。”

  赵伋皱眉,无奈叹气:“罢了,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她和北梁斗得两败俱伤,朕自可派兵将宣和皇后迎回。为了无辜百姓不受战火蹂躏,只能委屈宣和皇后走一趟了。”

  谢徽不动声色扫向伴驾的萧惊鸿,萧惊鸿静静立着,似乎无动于衷。谢徽心中冷笑了声,拱手道:“官家仁德。”

  谢徽奏事完毕,行礼退下,萧惊鸿这才抬起剑眸,微微眯眼盯着他的背影,问:“官家,您明知谢徽此人心机深沉,两面三刀,为何还要派他去议和?”

  “他毕竟曾是福庆的驸马。”赵伋一副不愿再生事的样子,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福庆另嫁,他去到底好说话些,能促成和谈。唉,朕只愿江南再不要起战事,百姓都安居乐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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