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萤嗤了一声,幽幽道:“陛下这段日子安心养病,久不露面,倒把某些人的心纵大了。现在有些官宦觉得陛下迟早都要让位给容将军,正花大价钱培养女儿,想为容将军充盈后宫呢。”
程然嗔怪地看向离萤:“陛下要静养,别拿这些污糟事惹陛下烦心。”
“烦心什么。”赵沉茜脱下沉重的礼服,平淡道,“我对他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成什么婚。”
离萤试探:“陛下,用不用我将这些人拟个名单?”
“不用。”赵沉茜道,“女子称帝,本就要面对许多质疑,我要是连这点心胸都没有,日后如何让天下归心,朝野信服?由他们去吧,只要容冲没有这些心思,他们自讨没趣,自己会消停的。”
程然和离萤对视一眼,曾经那位骄傲多刺的小殿下越来越豁达了,玫瑰历经风雨,收起了刺,却变成真正强大坚定的参天大树。程然笑道:“是啊,那些女子萤火之辉,哪配和陛下比?陛下就该好好打扮一下,明日惊艳世人,让全天下都知道,殿下才貌品德样样皆好,要充盈后宫也该是给陛下充盈后宫,让容将军头疼去。”
在场的女子们都笑了,离萤拍手道:“这样好,我好久没化过妆了,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笈,你们都别和我抢,我来帮陛下试妆。”
赵沉茜没想到试完了衣服还要试妆,无奈道:“你们胡说些什么。”
女子们却不管,兴致勃勃替赵沉茜上妆,离萤果然没有托大,她特意取来自己的妆奁,寥寥几笔就将赵沉茜的眉眼衬地璀璨夺目,美艳逼人。程然、薛婵围在后面,时不时给些意见,薛姜拿起一盒面脂嗅了嗅,说:“这个面脂好,用了后皮肤像玉一样。离萤,你是怎么调的,送我几盒。”
“和面脂没关系,是陛下的皮肤本来就像玉,你用什么都一样。”
“少来!”薛姜拍了离萤一下,“你不说的话,这盒我拿走了,回去让阿姐给我仿制一盒,放在我们铺子里卖,气死你!”
“别动别动,我要画歪了!”离萤无奈道,“送你,行了吧。”
既然如此,程然也不客气了:“那我也要。”
“还有我!”周霓同样不甘示弱,她虽然是女将军,但并不代表她不爱美。离萤无语:“你们是土匪吗?”
殿里欢声笑语,孟氏本来过来看看赵沉茜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见她们几个正说笑,示意女官不必打扰:“走吧,难得她这么高兴,让她们先上妆吧。”
樵山之战在江湖上神秘重重,外界只知道那夜江上波谲云诡,灵光闪烁,隔着百里都能感受到天地威压,半夜里突然传来狼哭鬼啸,竟然是销声匿迹多年的大妖邪魔重新现世。百姓都以为完了的时候,振威军的英魂忽然显灵,从天而降。
妖邪被镇压多年,阴气极重,寻常捉妖师对上定会非常头疼,然而振威军也是鬼魂,因含冤而死,杀伐之气极重,怨气堪比厉鬼。他们对上妖邪,简直是一物降一物,激战半夜后,逃跑的妖魂邪魄就被纷纷抓回镇魂塔。
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中,等天亮后,肆虐的阴魂不见了,振威军也不见了,露水蒸发,江雾消散,那惊魂一夜仿佛只是大家的幻觉。但随后的事情证明绝非幻觉,燕朝的皇帝赵伋、太子赵英暴毙,江安府失守,临安失去天险,完全暴露在容家军马蹄下。此事传回临安,朝野震惊,燕朝群龙无首,没多久临安就在宰相谢徽的主持下投了降。
江南归降,其他拥兵自重的守备见大势已去,纷纷投诚。局势发展这么顺利,景朝女帝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然而她却一反常态低调起来,接手临安、登记户籍、重组军队等政令按部就班从宫里发出来,但出面的都是她身边女官,一连半年,汴京诸人都没见过赵沉茜,唯有容冲在外南征北战,平定各地军阀、山匪。
流言蜚语不免滋长起来,有人怀疑赵沉茜要退位让贤,有人怀疑赵沉茜在樵山一战中死了,甚至还有阴谋论,说其实是容冲杀了赵沉茜,要谋权篡位。
宫里和容家对这些流言没有表态,但在岁末时突然宣布,十二月初一女皇陛下将与镇国将军容冲大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的婚礼从三月十五又一次延期后,众人都猜测他们俩婚事黄了。没想到,这两人的婚礼从绍圣十五年到景和元年,一波三折,屡屡延期,竟然怎么都折腾不散。
赵沉茜不露面其实是在养病。樵山大战那天,她昏倒后容冲竟然异想天开,主动引导妖毒侵蚀赵沉茜经脉,竟然将被太祖堵死了的灵脉冲开了。妖毒在通经脉中损耗了很多,但还有一些余毒残留在赵沉茜体内,何况她七年前受了重伤,她自己的灵脉虽然通了,但依然太弱,需要大量灵气修补身体。
容冲将她护送回汴京,交待程然等人好好保护她,不允许让赵沉茜耗神费心,更不许惹她生气,然后就领兵出征,一边围剿叛军余孽一边为她搜罗天材地宝。赵沉茜养了大半年,亏空的气血终于补起来了,虽然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但至少能出面见人了。
程然说得对,景朝需要一场盛会示威,她也需要一场盛会敬告全天下,赵沉茜能主事能长命,盼着她早死的人尽可省省了,宫里和容家的关系也如胶似漆,无隙可钻。
大婚的消息传出去后,卫景云派人送来了丰厚贺礼,但他本人感染风寒,无法亲自赴宴。赵沉茜不欲追究这场风寒是真是假,命程然精心回了礼,维持朝廷和云中城相互合作又相互防备,这份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谢徽没有道贺,自从他牵头推动临安投降后,赵沉茜就再也没见过他。赵沉茜也未曾找过他,有条不紊安抚临安百姓,废除前朝苛捐杂税,推行清田和新政。
至于赵家那些皇亲国戚——赵沉茜的前亲戚们,赵沉茜一纸圣旨废黜了他们的皇族身份,以前犯过事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安分守己的,赵沉茜也不会赶尽杀绝,没有抄家也没有清算,放他们回归市井,以后像普通百姓一样生活。
至于懿康、懿宁姐妹,她们已各自成家,赵修已死,她们和赵沉茜就再无关系了,此后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听说刘婉容被懿宁接回了家,懿宁已没了公主身份,婆家对此颇有微词,但那是懿宁的生活了,赵沉茜听女官提了一嘴,再不关心。
赵沉茜命人大力搜查前宪王府、端王府,遣散所有门客术士,将所有和长生术有关的记录一把火烧干净。她询问宪王府的丫鬟得知,宪王手臂上确实有个纹身,是宪王去端王府做客时看到,觉得好看,所以才纹在身上的。
谁知阴差阳错,险些替赵伋当了替罪羊。
上京的消息很少传来,听说萧太后和北梁皇帝还在斗,似乎渐渐是萧太后占了上风。北梁不同于临安,军队兵强马壮,萧太后亦是一个英明的女政客,打败北梁、收复幽云十六州绝非一役能毕之。赵沉茜很有定力,不着急对北梁宣战,而是大施仁政,鼓励农耕商贸,让久经战乱的百姓和土地修生养息,恢复生机。
终于把礼服和妆容定好了,赵沉茜得知下午时太后来过,她披上大氅,亲自去坤宁宫找孟氏。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孟氏端详着赵沉茜,道,“这个妆果然好看,比我当时的新娘妆好看多了。我那时第一次入宫,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敢问,喜娘将我的脸涂得像女鬼一样,后来我自己照镜子,也觉得吓人,难怪皇帝不愿意留下。”
提及此人,赵沉茜和孟氏的表情都有些收敛。孟氏笑了笑,自嘲道:“瞧我这毛病,好好的日子,提他做什么。沉茜,我并不是舍不得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成婚和一个人过大不相同,你要和容冲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两个人一起商量,再不可像当初和谢徽一样,两人各自赌气,白白耗光了情分。”
赵沉茜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一一点头应下。孟氏唠叨了半天,看到赵沉茜身上挂着的药囊,怔了下,失笑:“应该是我多虑了,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事事都把你放在第一位,和谢徽的情况怎么能一样呢?沉茜,娘的婚姻并不算圆满,所思所忧都是我一己之见,你不要被我的婚姻束缚住,大胆去爱,大胆去尝试,哪怕受伤了也没关系。人活一世,自己不留遗憾才是最重要的。你过得好,娘就开心,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赵沉茜用力握住孟氏的手:“娘,别哭,我又不搬走,成婚无非是多一个家人,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以后容冲和我一起孝顺您,您要活得长长久久的,我们一家人还有许多福要享呢。”
孟氏应好,擦去眼角的泪,说:“明日就大婚了,你根本睡不了几个时辰,我这里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去吧。高太后对你有恩,一会,你去庆寿宫和太后说一声。”
“我明白。”赵沉茜起身,“娘,那我先走了。”
赵沉茜走出坤宁宫,径直往庆寿宫走去。庆寿宫已空置许久,空气中飘荡着冷清,赵沉茜停在殿门前,说:“我单独与高太后待一会,你们在外面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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