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霜没指望贺铭能马上吐出来,于是换了一种方式。
“你的儿子贺盼之已经死了两年了,是吗”
听到这个名字,贺铭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伤痛,身子剧烈动了起来。
“是又如何!”
黎霜的心绪开始不宁,一股难言之感笼罩了她。
“你笃信巫蛊,欲用九位五行与贺盼之相合之子的骨血复活他!”
贺铭倏然睁大双眼。
他哪能想到黎霜这么快就调查出了这些!
黎霜看着贺铭,道:“你私自改动了卷宗上所有孩子的生辰八字,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再百密一疏的计谋也会毁于自傲。”
树林边那偶遇的老妇人之言如千钧重锤砸在黎霜耳边。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按照卷宗所录,根本没有一个孩子是在夜晚出生!
若不是先前裴晏缠着她问生辰八字,黎霜根本不会想到这些。
因为谁会特地去问受害者的生辰八字
还是一个失踪案。
贺铭没有改动年份,所以孩子爹娘所说的年岁均对得上号,不会有人起疑。
偏偏……偏偏是那个老妇人的无心之言成了此案关键。
黎霜到现在都很感激那时她突发奇想要去树林的灵光一现。
她再次走访失踪孩子们的家,详细问清了他们真正的降生日期。
而后,裴晏又通过一些方法找到了当时给贺盼之接生的接生婆,问到了贺盼之的生辰八字。
贺盼之命中缺火,失踪的九个孩子真正的生辰八字,所属均是旺火之行。
至此,水落石出。
贺铭见事情已无转圜余地,喘着粗气,“那些孩子……都不见了。”
黎霜又凑近了些,拉过贺铭的衣襟,“为什么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又去了何处”
贺铭偏过头,“六日前不见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呵,”裴晏冷笑,“有那样的本事用蛊虫引诱孩子,却独独看不住他们”
见糊弄不了黎霜,贺铭干脆继续当哑巴。
黎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看裴晏。
裴晏抽出短刀,“得令!”
随着贺铭的痛呼,裴晏已经在贺铭的身上捅了无数刀。
刀刀不致命,但足以折磨贺铭。
见差不多了,黎霜又问道:“怎么用蛊虫的孩子被引到了何处你又把他们带到了哪里”
贺铭还没缓过神来,又听到黎霜的逼问,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裴晏。”黎霜又唤。
裴晏拿了一把被烧红的钳子举到贺铭面前,声音带了狠厉,“这钳子等会就会从额头贯穿你的脑袋,想好了再说。”
恶鬼索命声不过如此。
贺铭抖着唇,用了自己最后一丝清明,“我说,我说!”
“你最好别耍花招。”黎霜怒目而视。
贺铭咳了几声,闭着眼睛道:“他们……他们还在我府里的密室里……”
闻言,黎霜用力踢了贺铭一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撒谎!”
第13章 一个大小姐,都不知道累吗
贺铭闷哼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黎霜怒然,“你那密室只有你的儿子,哪里有其他人!”
贺铭突然笑了,凄凉又讽刺,“原来……原来大人什么都知道了。”
那日在府中说什么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全都是诓他入局的。
到头来,一切都是黎霜和裴晏演的一场戏罢了。
他恨自己心急,恨自己太沉不住气。连这点把戏都看不出来。
裴晏转了转火钳,声音带着诱哄,“你只要说实* 话,想必寺卿大人也不会太为难你。”
“是吗……”贺铭苦笑。
黎霜没有心思再多说什么,“孩子在哪儿是死是活你到底是怎么处置的”
“大人的问题也太多了些吧……”贺铭又猛地咳嗽了几声,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消失。
“好说,”黎霜转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来,倒出一颗极小的药丸似的东西。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东西塞到贺铭口中逼他咽下。
裴晏放下火钳,“这不会是给我吃的那种药吧?”
黎霜不答,对贺铭道:“这药足够让你撑上两刻钟,若你还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药丸是黎霜特地研制的,就是为了应对贺铭这样的情况。
裴晏拍了拍手,“大人真万能。”
贺铭被迫咽下那药丸后,果真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连伤痛都消减了很多。
他不再咳嗽,声音也不再虚弱,抬眸道:“大人既然手眼通天,就该自己去查,何必来为难我呢”
见贺铭仍不肯松口,裴晏顿时火大,火钳又被他举到了贺铭身前。
贺铭瞥了裴晏一眼,缓道:“都说大理寺卿心细如发,没有什么线索能逃过他的眼睛。怎么,大人,还想在我身上白费心思吗”
黎霜皱着眉,微张了嘴,脑中万千思绪搅在了一起。
“他在拖延时间!”黎霜咬牙切齿,转头往衙狱外奔去。
裴晏明白过来,直接将火钳丢在了贺铭身上,咒骂了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贺铭痛呼一声,看着二人急忙离去的身影,面上浮起瘆人笑意。
却说黎霜一路跑到贺铭的宅子,好不容易干了些的衣裳复而湿透,发冠也不知哪去了,头发尽数散落。
裴晏险些要跟不上,好说歹说才追上已经跑到后院的黎霜。
然后,他看到了必会让大部分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瓢泼大雨中,不远处的几人拿着铁锹一刻不停地往身前的土坑里挖土填埋。正逢一道惊雷,世界亮了一瞬,让黎霜和裴晏都看清了一丝那土坑里的情形。
人,是人!
黎霜没来得及顾上对雷鸣电闪的恐惧,拔腿冲向那处。
“滚开!”
正忙活着挖土的几人被黎霜推开,正要上前捉住黎霜时,背后猛地被手劈了一刀。
几人还未曾知道自己怎么晕的,便已翻眼倒地,铁锹落地声大得刺耳。
黎霜跪在土坑边,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探了出去,似立马就要跌落。
裴晏眼疾手快抓住了黎霜的一片衣袖,保证她不会失足掉落。
黎霜突然哭了。
那土坑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不正是那九个先前失踪的孩子吗
他们皆无生气,最上头的孩子身上已被盖了些土,又因为暴雨之故而显得泥泞而肮脏不堪,连手脸都快分辨不出。
整整九个孩子,都这么死了。
黎霜不知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只是无声地哭着,随后艰难起身,要去搬过后院放着的木制帏帐。
裴晏抢先黎霜一步,没等黎霜动作,自己就将帏帐搬过,置于土坑之上。
这样,这些孩子就不会淋雨了吧。
黎霜自觉自欺欺人,可总想做些什么来赎自己的罪孽。
要是……要是她早些发现呢或者是她早些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那些孩子是不是就还有救
可现在,就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九个孩子白白丧命。
黎霜被深深的无力感裹挟,冰凉的雨似有所感般越下越小,尽数变成了黎霜的眼泪。
她蹲在地上,以手掩面,不在意污泥弄脏了自己的脸,只是无声发泄着。
裴晏站在黎霜身后,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到何处,“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半个时辰内,雨停雷止,后院寂静如无人之境。
黎霜似是哭够了,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就像将将才找回般嘶哑。
裴晏帮着黎霜将土坑里的九个孩子悉数搬了出来,整齐摆成一排。
男女皆有,年龄不最大的不过九岁,最小的才将将四岁。
他们各个衣不蔽体,心口处有着骇人的空缺,竟是连眼睛都未曾闭上。
黎霜蹲下身来,用自己湿漉漉的衣袖,一个一个为这些孩子擦净脸上脏污,再拿裴晏寻来的白布妥善盖在他们身上。
没有人知道她以手覆面,帮那些孩子瞑目的时候心有多痛。
就像……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瘦瘦小小的,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堆在了一个土坑里,险些再无见天日之时。
黎霜的眼泪已经哭尽,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也被挖走了一般。
确认孩子们安置好后,黎霜撑着膝盖站起,尽管双腿已经酸麻,她仍毫不犹豫转身往府外走去。
她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每一个步子都走得艰难而缓慢,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力量。
裴晏上前,一言不发揽过黎霜的腰肢,展臂飞上府墙,不出半刻就到了衙狱。
贺铭的神智仍有一丝清明,见黎霜裴晏返回,声音含了遗憾,“还是让你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