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冯渊喃喃道:“只是我觉得他身上那股劲儿,很难得。而且,他还有点像一个人。”
乌金西坠,星月高悬,长安城灯火高张,里坊遍开。喧闹和灯火一齐织在了夜布上,人声鼎沸的酒楼更是声歌鼎沸,觥筹交错。
酒楼里面宾客满席,喧哗不止,谁也没有注意一人在其中穿梭,拐上了角落的楼梯。
徐青山喝得高兴,因酒量极佳没什么醉意。他正在兴头上,要举杯再喝,有一女子走上前来与他耳语,说赵季在楼顶有要事找他。
他虽疑惑徐青山为什么不进来寻他,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女子去了酒楼的最高处。
走到长廊尽头,徐青山能看见有一男子负手而立,边走边喊赵季的名字。
“赵兄——”徐青山的声音在见到那人转身时突然止住。
他有些疑惑,“你是谁?”
“让你出来一趟真不容易,不枉费我蹲了你那么久,”男子动了动脖子,“徐青山,当时梁州一案,去清点赃款的是你吧。”
“是又怎样?”徐青山不明所以,“你不会是李清正的人吧?他过几日就要因为贪了梁州的赃款要被皇帝处置了,所以让你来找我,想让我替他作证?”
他冷笑一声,“证据确凿,我可不会做伪证。”
“真的是伪证吗?”男子步步紧逼,直接捏住了徐青山的衣襟,“若你知道大皇子用来诬陷李清正的银子是从赵季的老家沧州搜刮上来的,你还会这么说吗?”
徐青山眼睛猛然睁大,顾不上现在自己的狼狈,“什么意思?”
“大皇子当然不会告诉你,但有心查就会知道,”男子放开徐青山,拍了拍手,“你从小就跟在你的舅舅身边,但你是沧州人,还改了姓。我去沧州问过了,赵季的母亲当时生的是一对双胞胎,但因为养不起两个孩子,就将哥哥卖给了长安没有孩子的达官贵人。外人都说徐凌峰是你舅舅,但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亲缘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徐青山面露惊恐。
男子面不改色,“我说了,有心查就会知道。你帮着大皇子诬陷李清正,却没想到害了自己的家乡吧?我去到沧州的时候,还见到了你的老母亲,瘦得跟竹竿似的。都是因为家中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银子到了大皇子手里,成了陷害李清正的五百两。”
徐青山跌坐在地,不停摇着头,“怎么会……弟弟,母亲,沧州……”
男子见状,蹲下身和徐青山平视,“现在呢,愿意作证了吗?”
“这么容易?你跟徐青山说什么了”黎霜走在去找董昭华的路上,听裴晏说徐青山已经愿意作证,还有些惊讶。
“我可会说话了,说大小姐你是多么辛苦,多么为百姓着想,给徐青山感动得那是泪流满面,当即说要为你作证。”裴晏随口道。
黎霜扫了他一眼,“一天没个正形,说实话。”
裴晏挠了挠头,将自己去沧州的事情说给了黎霜。
“你独自去沧州,怎么没告诉我一声?”黎霜哑然。
“这不是没有什么把握吗,死马当活马医。”裴晏没心没肺地笑道。
黎霜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今天卫霄难得白日出街,见到不远处的二人,身子一顿。
那名女子他认得,是那日打了他一顿的黎霜。可她身旁的男子居然就是那天晚上来威胁他不要动李清正的人!
可是他们本应该毫无关系,但为何看起来如此熟络,像是已经了认识许久?
卫霄突然想到之前冯御跟他说过的消息,内心大惊,拔脚跑去了大皇子府。
第51章 你真的是李清正吗
“你亲眼所见?”冯御“砰”的一声放下茶杯, 眸中闪着兴奋的光。
卫霄还喘着气,却不敢在冯御面前失态,极力平复呼吸, 道:“奴才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他没敢提那晚自己是从什么地方出来后被裴晏拦住。只说裴晏拿剑以胁, 话里话外都能听出他是李清正身边的人。
冯御的食指轻点着桌面,面露思索,“黎家不是和李清正走得近吗?李清正的人认识黎家小姐也不奇怪。”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冯御的语气明显就不是真的这样认为。
幕僚转了转眼睛, 道:“殿下想想。李清正的身量本就和那黎家小姐相差无几。加上黎家小姐又深居简出,真是这样的话, 哪会和李清正身边的人扯上关系?殿下先前说黎丞相不知情, 怕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
冯御心下一动, 想到了卫霄曾经被李清正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模样。
“殿下, 而且二人的手劲相近, 连和打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卫霄忙道。
他将之前黎霜揍了自己一顿的事全盘托出。
“你为何当时不说?”冯御问道, 语气有些冷。
卫霄摸了摸自己的脸,颤道:“二皇子殿下当时也在场, 不让奴才说出去……”
“蠢货,”冯御骂道:“他是谁, 你又是谁?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
卫霄很快低下头,不敢再看冯御的表情。
冯御的胸膛似开始燃起了火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图给这件事情的许多疑点加上合理的解释,却在被印证和得到合理解释后愈发肯定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那种抽丝剥茧的兴奋和逾越仿佛在他的胸膛交织, 变成了杂乱无章但极具吸引力的曲子,互相摩擦生出的火苗愈发猛烈, 直到变成燎原大火。
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土而出,生出能一击毙命的菟丝子,将他的目标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
他的胸膛起伏着,内心确信,反馈到嘴上却变成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是……李清正又是如何伪装的?”
二人面貌毫无关联,否则也不会从未有人发现。
幕僚脸上扬起笑意,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开口道:“臣擅巫蛊,知有一古法可制人面。此面能以假乱真,毫无破绽。”
见冯御目光中闪烁的兴奋,幕僚继续道:“若无法让李清正自行揭下面皮,可用一物。此物能腐蚀面皮,却不会对真正的皮肤造成伤害。只要李清正……”
幕僚说完后,冯御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狂喜,抬手拍了拍幕僚的肩膀,“我得先生,实无憾也!”
见二人相视而笑,卫霄便知道自己立了大功,也不由得感到兴奋,先前的焦躁和急迫也在此刻得到反馈。
“此事当八九不离十了。卫霄,替我再去查一件事情。”冯御道。
卫霄听完冯御的吩咐,颔首应下,转身出了门。
“李清正一倒,冯渊那个蠢货耗费的这么多心血就全部浪费了。我早就提醒过他,李清正和大理寺根本就是一群废物,这下看他如何跟我斗。”
冯御一口饮尽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面上满是快意。
“恭喜殿下,终于可以铲除这些蛀虫了。”幕僚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君臣礼。
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李大人,这几人都是昨日日夜兼程赶来长安的,都是为了给李大人作证。”
李府内,徐青山带着二男二女站在院内,朝面前的黎霜说道。
黎霜颇为惊讶,“徐侍郎这是……”
“我听说了李大人的事情,内心不安。我知李大人品性,是断断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的,所以愿意帮李大人一把。”
黎霜似笑非笑,“徐侍郎当时去梁州的时候,我可是把赃款全权交由你处置了。若我有什么问题,你当是第一个知道的才是。可是为什么在陛下降旨将我关入牢狱时,未见徐侍郎露面,反倒现在出现了呢?”
虽然这话内容听上去有些尖酸刻薄,但徐青山并没有从面前人的眼睛里看出一点讽刺挖苦的意思,反倒是认真与平和。
“我……”
“这孩子真是热心肠,说李大人有难需要我们作证,一路上都在跟我们说这事哩,”一妇人道:“李大人放心,我瞧人可准,这孩子看上去就没什么坏心眼。”
徐青山感激地看向身旁的妇人,朝黎霜道:“从前我只知道一味自保,但没想到这样却害了更多的人。我考取功名,可不是为了在长安有一屋安身,而是为捍卫天下正义,帮助像李大人这样的好官。”
“言重了,”黎霜笑道:“既然徐侍郎愿意相帮,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仅凭人证是不够的,我还需要……”
“我是沧州州府的人,这里是知府强收额外的银子,还抢夺沧州百姓财物的证据!”一男子从袖中拿出一叠东西交给黎霜。
黎霜接过翻看,上面都是知府记录的沧州每家每户征收的银子的东西。应该是这男子从知府那里偷来的。
“我就是看不得沧州知府那为虎作伥的小人行径!”男子道:“不过我如此做,沧州州府也容不得我了……”
黎霜收起东西,安慰道:“如果此事成功,沧州州府便会被整顿,到时候自有你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