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鹤官山【完结+番外】(107)

  ……

  思绪逐渐回笼,楼徽宁终于回忆起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车内的人一眼,沈昭依旧端坐在马车中,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百般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外边儿响起一阵嘈杂,议论纷纷的声音传入楼徽宁的耳朵里。

  “这就是那个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沈家家主?听说这沈家家主名为沈昭,倒是个人物,居然倒反天罡立下女尊男卑制,且放言今后沈家的历代家主都只能由女子胜任。”

  “最近元京城中幻妖出没频繁,不过这也是北邙军队连夜撤离元京城的原因之一,也不知是福是祸……”

  “怕什么?不是由沈家在吗?沈家在,长生仙就在。只要沈家驻守元京城一日,那幻妖就不敢放肆猖獗。”

  “此话怎讲?沈家和长生仙到底是如何扯上关系的?”

  “唉,你不知道吗?这沈昭就是无意之间救下了流落凡间身受重伤的长生仙,所以才得了仙人庇佑,不然你以为她一介妇人,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

  “……”

  长生仙,传闻中宝物长生石的持有者。

  长生石,又是长生石。

  楼徽宁思绪万千,脑子里犹如被塞入了一团乱麻,正当她怔愣之际,柜外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还要在柜子里躲多久?”

  楼徽宁顿时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恰巧对上柜子门缝外沈昭那双含笑的眼睛。

  下一瞬,楼徽宁藏身的柜门被沈昭一把推开,楼徽宁因为惯性失去平衡跌出柜子,重重地跌倒在地。

  一双素雅的绣花鞋横在眼前,楼徽宁这才看清上面以银丝绣着几朵兰花。沈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姑娘,我本好心救你于水火之中,你藏身于我马车的柜中,到底意欲何为?”

  “我……”楼徽宁一噎,脱口而出:“我本是南胥子民,因两国战乱而家破人亡,不得不颠沛流离逃到北邙,如今战乱已然结束,我只想回到生养我的地方,但我看沈家主好像没有要带我回来的意思,加之您已经帮了我许多,我只想悄无声息地搭个顺风车,然后等你下车再悄然离开……我只是想回到元京城,绝对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

  沈昭闻言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楼徽宁总觉得这双眼睛格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昭低语喃喃:“果真是巧舌如簧,不过一码归一码……”

  “小姑娘,你偷了我的东西,这事儿又该如何解决?”

  楼徽宁身躯一僵,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那支梅花簪,不动声色地将手别在身后。

  目睹这一切的沈昭挑挑眉:“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楼徽宁咬住下唇,语气坚决:“我不是偷,这本来就是我的簪子。”

  沈昭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的簪子?这簪子是我才从北邙当铺中一眼相中的,我花钱将其买下,怎么就成了你的簪子?”

  “这支鎏金梅花点翠簪是我七年前亲手制作,看似为簪,实则为箭。花蕊为启动机关,只需轻轻按下,就能从簪中射出银针。”

  楼徽宁微微抬头,不卑不亢地对上沈昭的眸子:“沈家主若是不信,不妨一试。”

  话音刚落,眼前蓦地划过一道寒光,不等楼徽宁反应过来,梅花簪的簪尖已经逼近她的眼睛。

  耳边传来沈昭冰冷的声音:“抬头。”

  楼徽宁下意识照做。她被迫乖顺地抬起下巴,对上面前之人寒冷阴骘的目光。

  楼徽宁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直逼自己眼前的簪子,淡定自若道:“听闻沈家以女子为尊,我只是想要寻回本就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既然沈家主愿意花大价钱买一个素不相识的难民的命,相信你也不会随意杀死一个会机关暗器的女子。”

  她说着目光缓缓上移,在碰到沈昭目光的瞬间微微牵了牵嘴角:“你说呢,家主大人?”

  沈昭眸色微动,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却背脊挺直的女子,嘴角绽开一个细微的弧度:“倒是个不怕死的。”

  “罢了,起来吧。”她说着缓缓抬手,用袖子轻轻擦拭楼徽宁脸上的污垢:“我早年丧女,后继无人,我觉得和你倒是挺投缘的,不如将你收做我的义女,你随我姓如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宁,我叫阿宁……”

  “阿宁……那便取宁字,就叫沈宁吧。”

  楼徽宁有些恍惚,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对话,仿佛有什么东西和脑海深处那

  些尘封已久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似真似幻,叫人辨不清虚实。

  沈昭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强行唤醒:“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好了。”

  -

  楼徽宁觉得,沈昭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进入沈家后她才得知,原来自从南胥国灭后,沈昭就一直在收留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孤女。沈昭爱惜女子,制定的家规也是前所未有,一百多条家规中,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第一条:

  “沈家家规其一:女子为尊,家主之位传内不传外,若有人胆敢背离此规,天诛地灭。”

  自从成为沈昭的义女后,沈昭几乎是将楼徽宁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可谓是无话不说。楼徽宁也时常代表沈家去城门口接济新旧难民乞丐,时不时会带回几个有缘的孩子。

  楼徽宁第一次从外边儿带回的两个孤女,是在她进入沈家后三个月时在元京城门口施粥时遇见的。那是一对姐妹,姐姐九岁左右,妹妹不过才六岁。楼徽宁发现她们的时候,妹妹正发着高热,险些丢了性命。

  那一日大雪纷飞,堆银砌玉。岁晏天寒,难民们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御不了寒冷,她们蜷缩在路边相拥着取暖,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惶恐地注视着楼徽宁所在的马车。

  她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放下车幔将头转向另一边:“走吧。”

  “骨碌碌……骨碌碌……”

  车轱辘缓缓转动,富丽堂皇的马车轻轻晃动,马儿脖颈下的金铃轻轻摇摆,摇落一地碎响。

  “这铃声!是沈家的马车……是沈家的马车!”

  “沈家女心地良善……快求求她!求她救救我们!”

  马车经过时路边被嘈杂的人声包围。不等楼徽宁作出反应,周围的难民一拥而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眼见着车前的马车夫就要扬起鞭子将众人赶走,楼徽宁忙出声制止。她叹息一声,妥协道:“那便就地解决吧,将车上载的食物都分发给周围的难民。”

  等到食物都分发完毕,楼徽宁回到了马车上准备打道回府,却在一个拐弯处听得车底下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

  耳边传来一阵阵难民的惊叫声,楼徽宁立刻觉察不对,朝车夫道:“停车!”

  她正半倚在车窗上,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脸上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惹人怜爱。楼徽宁霎时间心软了,柔声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怯生生的,嗫嗫道:“姐姐,我叫阿竹……”

  瞧出她的不自在,楼徽宁朝她微微牵起一个笑:“既然都叫我姐姐了,不如把姐姐的东西还我可好?”

  阿竹身躯一顿,下一秒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簪子,飞快转身就跑。

  可她怎么着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再加上天寒地冻,她的手脚早已被冻的不太伶俐,跑出去没几步便被人捉着脖子提到楼徽宁面前:“请问小姐要如何处置这丫头?”

  坐在车内的楼徽宁笑着朝阿竹伸出手:“嗯?”

  阿竹吸吸鼻子,悻悻地从怀里掏出簪子,递还在楼徽宁手上。楼徽宁接过簪子,取出原本存放簪子的匣子内那块红布细细擦拭着,心中怅然。

  耳边蓦地响起阿竹有些发抖的声音:“青丝渐绾玉搔头,簪就三千繁华梦……”

  楼徽宁动作一滞,有些惊愕地抬头:“你还识字?”

  阿竹顺势答道:“我和妹妹阿兰本来大字不识二个,但先前深受昌宁公主的思想启发,所以自学了些诗书。”

  许久未听见这个称呼,即便知道阿竹不是在叫自己,楼徽宁依旧心下漏了一拍。她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孩的眼睛,似乎从中读出了些许自己从前的影子。有什么东西从心脏的缝隙流出,一点点抽干,一点点消逝,最后只余下一副空落落的躯壳,和无尽的麻木与茫然。

  她略一犹疑,转身一挥手身旁下人吩咐道:“此女欲行偷窃,将她和那个病秧子妹妹给我带回去,好好惩治一番!”

  阿竹的眼中闪过疑似惶恐,可很快便变为了不可置信的错愕和惊讶。

  一路上她都没有再说什么,阿竹搂着奄奄一息的阿兰坐在马车的角落里,直到马车驶出人群,阿竹才突然扑到楼徽宁脚跟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阿竹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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