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鹤官山【完结+番外】(64)

  楼徽宁忙不迭学着他的样子,朝他拱手一鞠:“参见陛下。”

  “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皇妹了。”

  荣昌太后的轻笑声在耳边萦绕,楼徽宁抬眼,对上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肃杀。

  二人四目相接。

  楼徽和敛了神色,朝她绽开一个温文尔雅又不失礼节的笑。

  她在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些许讥讽。

  “皇妹初来乍到,这宫中规矩繁琐,还是多花些心思学学礼仪的好。”

  荣昌太后前脚刚走,楼徽和便忍不住刻意出言挖苦她。

  他想要她难堪。

  楼徽宁略一沉思,镇定自若地应道:“劳烦陛下挂心,昌宁闲云野鹤惯了,不曾识得宫中规矩。”

  她眼帘一颤,不等景和帝开口,话锋一转: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陛下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又怎会与我一节草莽一般计较?”

  楼徽和明显一噎,嘴唇翕动着,愤愤吐出几个字:

  “伶牙俐齿。”

  楼徽宁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笑笑。

  她心中清楚,这小皇帝不是个好应付的角色。

  至少,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应付。

  楼徽和虽贵为皇帝,却自幼体弱多病,在朝政方面也并没有什么出彩的政绩。

  他尚在襁褓时便被荣昌太后抱上了龙椅,那一年先帝——建平帝刚刚驾崩,楼徽和年仅一岁。荣昌太后改年号为景和,是为景和元年。

  自此,荣昌太后垂帘听政,辅佐朝堂,将尽数实权揽入掌中。

  就连每日上朝前,所有朝臣除了那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还得向荣昌太后问好。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楼徽宁也曾想过,难道景和帝他就不恼吗?

  直到她亲眼瞧见荣昌太后对楼徽和言语侮辱,肆意打压。

  他的母后说他不学无术,他的臣子谏他昏庸无为。

  恼又如何?自古无情帝王家。

  他只是一个任人宰割而无力还手的六岁孩童。

  乃至整个南胥朝廷的人都知道,他楼徽和,不过是个空有帝位的傀儡罢了。

  第51章 忆当年青梅竹马情② 病秧子皇帝和矮豆……

  景和六年, 立春时节。

  雨霁晴光,和风骀荡。

  楼徽和身为帝王,自今日起便要开始上学。

  楼徽宁与他年龄相仿, 荣昌太后便也让她跟着一齐去了。

  那一年,荣昌太后找来一位名为“霍铮”的少年入宫伴读,每日陪在二人左右。

  楼徽宁看见霍铮第一眼便知道, 此人来头不小。

  霍铮,字与捷, 出生于南胥将军府,年方十四。他的父亲是南胥国的常胜将军,先帝建平帝亲封定北侯。

  霍铮自幼跟随父亲出征, 生长在边塞,旁人都尊称他一句“霍少将军”。

  他常年驰骋黄沙之中, 磨就了一身傲骨。

  可谓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翩翩少年郎。

  与那病恹恹的小皇帝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成大业者不在江山, 不在军权,而在百姓。”

  “万民归心, 则天下太平……”

  “……”

  每日寅时,楼徽和便要早早起床, 去到上书房早读经书。

  什么四书五经……死板的文字充斥在他的脑袋里,他觉得枯燥乏味,到头来也没记得多少。

  可偏生楼徽宁却上道得紧,不过上了几堂课,便惹得章太傅对她大加褒赏。

  竟还称赞她有“咏絮之才”。

  楼徽和自然是不服气,回到御书房研究了一整晚的诗书, 只为第二天在课上为自己争回一些脸面。

  于是翌日一早,楼徽和便顶着一对发青的黑眼圈去上学堂。

  欣赏完他一夜未眠的杰作之后,楼徽和第一次在老古董章太傅的脸上看见这般精彩纷呈的表情。

  楼徽宁满是好奇,探过头一看。

  “《咏猪》?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手中的纸笺便被楼徽宁一把夺走。

  楼徽和他慌忙去抢,却还是被楼徽宁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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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楚地看见楼徽宁的神情瞬间紧绷,憋笑憋得通红:

  “这莫不是陛下写的?您别说,还真符合陛下您的做派。”

  楼徽宁有意无意的嘲讽戳到了他的痛处,楼徽和面色微愠,一把夺回写着《咏犬》的纸笺。

  他瞪着楼徽宁,语气丝毫不和善:“朕的墨宝,轮得到你一个山野村夫来指点?”

  “人写得好的才叫做墨宝,陛下您那也不是啊。”

  楼徽宁毫不避讳,继续道:“再者,又不只是我,连章太傅都不知该对您这诗作何评价了。是吧章太傅?”

  章太傅:“……”

  你看我敢说话吗?

  楼徽和两眼一黑,背脊猛地一挺,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章太傅大惊失色:“陛下!陛下!”

  伴读的霍铮将楼徽和一把捞起,一边还不忘吩咐屋外的太监:“快传御医——”

  楼徽宁愣在原地。

  不多久,宫中上下几乎连最低贱的婢子都知道,他们的陛下被太后收养的那个猎户公主气得昏过去了。

  “诶,说了多少遍,陛下不是被我气晕的,是被我笑晕的。”

  为了替楼徽和保留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颜面,楼徽宁决定牺牲小我,见一个八卦的宫女纠正一个。

  那宫女们就要问了:“陛下为何会笑得晕过去?”

  “因为我写了一首诗,叫《咏猪》。”

  她把楼徽和写的那首诗复述一遍,宫女们一听皆是紧抿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

  “你们也觉得好笑吧?”

  楼徽宁转了转眼珠子:“陛下就是笑得太厉害,笑得背过气去了。”

  宫女们醍醐灌顶:“难怪陛下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原来是有一笑就晕的毛病!”

  楼徽宁:哈?

  经此一事,楼徽和这个“弱不禁风”的皇帝头衔,自然而然地变成“弱不禁笑”了。

  景和六年,惊蛰二月。

  乍暖还寒,春寒料峭。

  自上次出丑后的楼徽和心中一直不平衡。他自作聪明,常常找机会想要整一整楼徽宁。

  不曾想那丫头片子竟不是个好欺负的,他一次次的捉弄都反被算计。

  直到一次刚下学堂,二人走出书房,经过御花园的池塘。

  刚经历寒冬的荷叶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池水浑浊不堪。

  趁着楼徽宁伸懒腰的机会,楼徽和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推——

  不成想楼徽宁刚好回头想跟他说什么,一个侧身堪堪躲了过去。

  “噗——通——!”

  楼徽和四仰八叉地倒栽进池塘中,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淤泥水。

  楼徽宁怔愣一瞬,随即回过神来。

  她赶忙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陛下被水鬼拉下水啦——”

  五六个宫女闻言赶来,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楼徽和从池塘里边儿拔出来。

  楼徽宁看见楼徽和满脸淤泥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指着他捧腹大笑。

  楼徽和气恼至极,他找准了她的痛处道:

  “笑笑笑,笑什么笑,矮豆子!”

  矮、矮豆子?

  楼徽宁立刻意识到他这是在拿她的身高取笑,她不甘示弱,当即回怼:

  “吼吼吼,吼什么吼,病秧子!”

  “你,你竟敢喊朕病秧子……你冒犯君上!”

  “是陛下先为君不尊的!我这是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说谁为君不尊呢!矮豆子!”

  “说你呢!病秧子!”

  “矮豆子!”

  “病秧子!”

  “……”

  景和帝深吸几口气,果不其然,差点又被气得背过气去。

  最后还是荣昌太后亲自下场,才将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堪堪分开。

  “这下好了吧,整个皇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来看笑话。”

  荣昌太后双手叉腰,气道:“现在整个元京城的人都知道,南胥楼氏有个病秧子皇帝和一个矮豆子公主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看向楼徽和,问道:“对了,哪里来的水鬼?”

  楼徽和:“……”

  楼徽宁:“哇,陛下噗通一下就扑进去了,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不是水鬼是什么?”

  “嗯?”荣昌太后扭头看他。

  太后身后的楼徽宁朝他眨眨眼。

  楼徽和别开目光,语气有些拧巴。

  “嗯,朕一时鬼迷心窍了。”

  楼徽宁心中暗笑。

  ——真是个别扭的性子。

  景和六年,芒种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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