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鹤官山【完结+番外】(82)

  身后有错落的脚步声, 楼徽和惊愕的声音响起:“昌宁?”

  楼徽宁闻言转身,他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夜幕初垂, 借着熹微的光亮和殿边长廊摇曳不止的宫灯,楼徽宁清晰地看见这个自己牵挂了三个月的人。

  三个月来, 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楼徽和似乎变得愈发消瘦了, 眼下卧着淡淡的乌青, 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加憔悴。

  她敛了思绪,朝他盈盈一礼:“陛下, 好久不见了。”

  楼徽和怔愣一瞬,立马朝身后的方向挥挥手, 高公公很有眼力见儿地带着众随从退下。

  等到整个宸元殿只剩下他们二人,楼徽和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殿外有些局促。

  还是楼徽宁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陛下,要不我们进去聊?”

  楼徽和忙道:“也好、也好。”

  进到亮堂耀眼的宸元殿中视野才变得开阔清晰起来,楼徽和这才发现,楼徽宁今日穿着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蜀锦襦裙, 皓白纤细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胸口前的一点朱砂格外醒目。

  他身躯一顿:“这枚紫薇讳的山鬼花钱,你居然还戴着。”

  楼徽宁低头看了胸前的紫薇讳山鬼花钱一眼,喃喃道:“自陛下将此物赠予昌宁,我便一直都带在身上。”

  “你……”楼徽和略一停顿,随即微微蹙眉:“你喝酒了?”

  “不过与阿青小酌了几杯,清醒得很呢。”

  楼徽和失笑:“你又带着她与你胡闹。”

  “我可没胡闹,被关禁足的这三个多月我当真是无聊至极。若是没有她陪着我,怕是会度日如年。”

  此言一出,楼徽和突然不说话了,只是有些慌张地移开目光,垂眸敛去神色。

  “……朕知晓你在怪朕,可是昌宁,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楼徽和深吸一口气,内心蓦地浮现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无助感:“每每当朕独自一人站在这紫禁城的最高处,站在那琼楼玉宇之上俯瞰整个元京城,脚底都会传来从高处猛然坠落的惊恐感。”

  他凝视着楼徽宁的眼睛,一字字甚是诚心:“这些年来,皆是如此。”

  世人只道他是一国之君,是真龙天子,只看得见他光鲜亮丽,威武庄严,又有谁能窥见他内心深处柔软脆弱的一面?

  一岁登基,从出生起便是荣昌太后争权夺利的工具,犹如那笼中囚鸟、提线傀儡,丝毫不得自由。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又能与谁人说?

  楼徽宁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犹疑片刻还是抿了抿唇,长舒一口气。

  周遭泛起一阵诡异的寂静。

  见她这般反应,楼徽和似乎早已料到般自嘲地笑笑,不知是在解释还是阐述:“所以啊,昌宁,不是朕不想去探望你……你为了救朕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朕心中愧疚万分、心疼不已……要知道,你我二人的情谊早已是情同手足,不是兄妹,更胜兄妹。”

  “可是,母后坚决不允朕去找你,甚至连见都不让朕见你一面。”

  楼徽宁心中咯噔一下。

  荣昌太后这么做的原因不言而喻,二人这么多年来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再加上前段时间整个皇宫和元京城中盛行的有关皇帝和公主的传言。

  “皇帝丹青,公主文墨,才子佳人,天造地设。”

  这么露骨的话语,别说是荣昌太后,就连京中坊间三四岁的孩童都能领悟其中意味。而荣昌太后之所以从中作梗阻止二人会面,其心思用意不言而喻。

  楼徽宁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款款道:“陛下如今早已不是幼齿小儿,很多事情该有了自己的主见。陛下千金之躯,万人之上,有些事……得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楼徽和有些凄凉地牵唇一笑:“果真只有你懂得朕……若是没了你,朕甚至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分明是一双俊俏又勾人的含情眼,却偏生沾染了些帝王威色,竟显得格外深邃迷人。

  迷得楼徽宁目光都恍惚一瞬。

  她垂下眼帘,有些局促、又有些刻意地藏起目光,眸中混乱无章的情愫纷纷化作弯弯眼睫上的一汪春水。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从今往后,陛下若是由什么难以言说的心里话,都可以告诉我一个人。”

  楼徽和闻言一顿,有些狐疑:“只告诉你一个人?”

  “只告诉我一个人。”

  “……”

  楼徽和再度启唇,霎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万千思绪如鲠在喉。

  他就着宸元殿的九步台阶席地而坐,拽着楼徽宁的袖子将她牵到自己面前半步的位置来。

  楼徽和抬手,轻轻揽过她纤细柔软的腰肢,颇为疲惫地埋头虚抵在她的腰腹上。腰间冰冷的羊脂玉佩和轻巧小银铃轻触到脸廓,有些凉。

  “陛下……”

  楼徽宁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

  他把头往里轻轻蹭了蹭,手上力度微微收紧。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他自称“我”,而不是“朕”。

  “就一会儿,阿宁。”

  楼徽宁犹豫一瞬,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动作极其轻缓地抚了抚楼徽和的后背。

  是安抚,亦是接纳。

  无需多言,仅仅一个眼神、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便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的心思。

  暗夜的风透过大敞的殿门吹进来,微微扯着她的难言心事。

  楼徽宁失神的目光凝视着楼徽和深厚御桌上灯火摇曳的烛台,乍明乍阴的光亮映照在她眼中,晦明倏忽。

  耳旁被一阵熟悉的热气包裹,年轻的帝王凑到她耳边,微微翕动的唇擦过洁白的耳廓:

  “明日朕便派人去永绥宫,接你出宫,移居公主府。”

  -

  踏出宸元殿的刹那,压抑沉重的气氛瞬间消弭散尽,堵在心口的那道无形壁垒也豁然崩塌,三个月来的所有不满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她早该想到的,像楼徽和这样的处境,哪里来的自由一说。与其在他面前自怨自艾,倒不如去找荣昌太后跟前多说几句好话。

  头顶的星宿冷淡地缓慢旋转,子时已过,星河落寞,天边远处泛起一片融融幽蓝色。

  楼徽宁望着这漫天繁星,只觉意趣寥寥,心中突然漫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怅然若失。

  她垂眸自嘲,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缓缓踏下宫廷的台阶。

  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悦耳的呼唤:“殿下!这边!”

  楼徽宁闻声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在恢宏壮阔的皇宫中显得如此渺小,如茫茫沧海中的一叶扁舟。

  她伫立在秋夜的风中,消瘦的身影看起来固执又孤独。

  楼徽宁怔愣一瞬,随即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青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吸了吸鼻子道:“我在等你啊。没成想你进去这么久都不出来,这天气也真是的,说变冷就变冷,冻得我打哆嗦……”

  “我没让你等我,你大可以早早回去等我。”

  “我乐意。”

  阿青朝她无礼地吐了吐舌头,楼徽宁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与她并肩走向宫门。

  楼徽宁开口,语气却不自觉地轻松不少:“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等霍少将军凯旋归来,陛下下旨为你们赐婚之后。”

  阿青摸了摸下巴,似乎真的思索得很投入:“嗯……说起这个,我还真没有想过。走一步看一步一直都是我的人生信条。”

  “不过……在遇见你们之后,或许我还真的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下次我再告诉殿下!”

  楼徽宁才不会被她蒙混过关:“你现在就好好想想。”

  被戳破敷衍的阿青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如果非要我说的话,那我一定要做最幸福的事情!我要开一家医馆,救济平民百姓,为那些没钱看病的贫民医治身体,让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那你和霍铮呢?有什么打算?”

  “嗯……至于他嘛,我要和他生好多好多孩子!生一窝!然后……让他们长大了都来替我打理医馆!”

  “生一窝?”楼徽宁被她的话逗笑:“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孩子是一窝一窝生的?”

  阿青闻言一脸正经地回答道:“其实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我没生过……”

  楼徽宁猛地一愣,随即笑得弯下了腰,一发不可收拾。

  “阿青呐阿青,你可真是个妙人儿……”

  她捂着嘴,笑得小腹一抽一抽的疼。阿青撇了撇嘴,颇为不满地抬手一把勾过她的脖子:“好啦好啦别笑话我了,你若再笑个不停,小心我就不帮你打探消息了……”

  楼徽宁闻言蓦地敛了笑,二人对视一眼,下一瞬却忍不住,双双笑出声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