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己救世不救人。”
为着这么一句话,当初的容有衡自断一臂才得下山为人族战妖王,为的这么一句话,蓬莱年年都有兴起上山,兴败下山的意气少年人。
也正是因为这么一句话,这些年蓬莱道祖被人口诛笔伐,说尽了不过也就两个字,“凉薄”。
所以当初十四盟定下协约后,尹月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敲响钟鼓的人居然会是蓬莱道祖云无心。
救己救世...
这天下,究竟要出了什么乱子,才会让惯来从容的云无心,在三更半夜,一连敲了三下钟鼓。
尹月抬头,掩住纷杂的神色。
却只见高座之上的道祖支起下巴,仍是众人见惯了的淡意,说了句和大会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诸位可知,本座徒弟邹娥皇,拔出剑来了。”
下一瞬。
宴霜寒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都隐晦地朝他这个方向一扫,他抿了抿嘴——当年邹娥皇也曾小有名气过,也因此天骄宴那日的折戟沉沙,曾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笑谈。
如今蓬莱道祖在这个当口提这么一句话,未免有些旧事重提的意思。
宴霜寒身后的几个掌教瞪起铜铃眼,将旁人看戏的目光纷纷围堵了回去。
被他们护住的白发剑皇垂眸,浅白的眸里则闪过片刻思量;背后的神剑嗡嗡作响,和它冷艳的主人相比,这把剑显得躁动异常。
蓬莱道祖再不着调,也不会在这样的大会上刻意针对昆仑,牵出这么一句,只能是因为邹娥皇很重要。
邹娥皇么...宴霜寒缓缓睁开眼,将视线转向明显还有半截话的蓬莱道祖。
果不其然,他只听得道祖笑道:“事已至此,先给诸位道个歉,救世一事本座职责所在,本该早做谋算,但是之前一直没有寻到生机,直到二十年前,东边太白出,西边帝鸟鸣,我心里才有了一定的准头。”
“前日,我的徒弟邹娥皇,拔出剑来了,也正是如此,让我确信,命数这东西,是能变的。”
蓬莱道祖启唇微笑,“诸位想必都略有耳闻,蓬莱每隔百年开山论道,每年论道,本座问的第一个问题,永远都是,为何求仙——”
“但其实这只是表层,本座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后半句——”
宴霜寒读懂了那句蓬莱道祖避讳天道而未脱出于口的唇语:
求仙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和他一样读懂的人面面相觑,纷纷错愕。
这不是在商量密州的事情么,怎么道祖偏题先讲邹娥皇不说,现在又开始论起道了,这是做什么,拿他们当消遣吗?
却只听得,玉瓷被摔在地上的铮声,众人回头,只见越海喝地有些醉了,摔碗起身。
越海对着道祖嗤笑了一声,“本座今日千里迢迢,放弃了修养打坐来这里参与十四盟大会,不是只为了听你这么一句论道的空话,关于那失陷的密州...你这老匹夫若是有东西要讲就讲出来,扯东扯西!”
这位一向是个荤不咎的,做出再多无理的事情,众人也只当见怪不怪;但是今日,怎么瞧着怪怪的,毕竟越海以前再荤不咎,多少也是给蓬莱道祖一些颜面的。
下一瞬,却只听得一声女子的大笑。
在众人一片被吓傻的寂静里,只有尹月的笑声传荡在大殿里。
七彩阁阁主挑衅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和越海相撞。
“龙主去修养了?”尹月听着很是关切地细声道,“前天断了两条胳膊,可不是要好好修养一下么。”
什么?
众人大骇,以肉身比肩妖族强横的越海,居然会断了胳膊?!
这世上能伤他的人绝不超过十个手指头——
是谁?
是死而复生的何、容,还是就坐在位席上的宴、云...
却只听得那七彩阁阁主温声道:“* 龙主刚刚激动,想来也是有情可原的。”
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转向云里雾里的众人解释道:“道祖方才只说了邹娥皇拔剑了,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邹娥皇拔剑后,这第一剑么,就是惊天动地地斩了咱们龙主的手。”
众人心里本能地惊疑,还有的在底下窃窃私语地问:谁是邹娥皇?邹娥皇什么底细?
先前道祖的那句话,有人只听了个大概,并不记得那具体的名字,加上修真界人实在是太多,知道这三个字的,并算不得多。
但是尹月这么一句,一剑斩伤龙主...那可就一石惊起千层浪了。
大殿上,越海的脸,已经青了。
他憋屈地把嘴闭了又张,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
密州夜愈来愈冷。
流仙酒楼里,谢霖分明杀红了眼。
他使用的那功法就是再没见识的人看见了,也知道是燃烧自己生命为代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邹娥皇揉了揉偏疼的眉心,想一开始对于谢霖的评价真是半分也没有失误。
小疯子。
上哪里学的这种自寻死路的功法。
别一会石妖没死成,自己这里又白搭了一条命。
于是乎,邹娥皇扭动了一下手腕,面无表情,剑背使力,然后就啪地一下从后面把谢霖拍晕了。
高速旋转的邪性笔一下子跌落到谢霖脸上,在触及半面白骨的一瞬,又缓缓展开,变成了那吓人的傩面。
邹娥皇摸准方向,脚跟一踢。
咚——
曲轻云正费力把李三从他腿上扒拉下来的时候,另一条尚且空荡的腿,就又被邹娥皇踹过来的谢霖,咣地撞上了。
带角的傩面,一下子刮破了曲轻云的裤腿,隐隐约约露出了里面浅蓝的亵裤。
草。
他呲牙,就听见身边四处都传来了师弟们担忧的呼喊:“大——师——兄——”
然后下一秒,刚刚直起身来的曲轻云,就被四面八方飞扑过来的人,压在了身下。
曲轻云:“…”
他指尖费力地动了动,捏住双剑,还依稀记着前面一个人力抗石妖的邹娥皇。
这可怜的剑修,并没有发现先前兢兢业业的李三,在刚刚一堆人飞扑来的冲击下,直接给他把裤子拽了下来。
曲轻云只是聚精会神地捏紧了剑。
刚刚几个回合下来,他大约能看出来这石妖的底细了,也正是因为能看出来,这被誉为小剑皇的昆仑大师兄,此刻心底煎熬似火。
如果不曾轻敌,如果能一开始就呵斥住师弟们...何至于一个个跟补血包一样冲上去。
他捏着剑,千回百转涌上心头,但是最后落于嘴边,不过也只有一句话:“此处凶险,石妖吞心得修补...筑基以下的人,编成一队,带着人往外撤!”
“大师兄!”
身后的小剑修还在恋恋不舍地呼唤。
曲轻云沉声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已经修至元婴,能和那石妖斗个胜负,无需多言,剑在,我在!”
谁料下一瞬,那小些个小剑修里面有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微弱地传了出来:“大师兄,我只是想说,你裤子掉了...”
“好歹穿上,再去啊。”
曲轻云低头一看,却只看见自己两条长满腿毛的腿,白色的裤子已经不知道何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靠!
...
温度下降,云雾开始凝结,石妖的模样愈来愈地清晰。
作为一只妖怪来说,它体型和正常成年男子差不多大,变化成谢雩的模样后,除了一开始皮肤灰青,眼珠僵硬外,一柱香后,也渐渐地变得和正常人别无二致了。
只有锐利的尖爪显得突兀 。
但是石妖最厉害的地方其实不是这一双爪子。
邹娥皇将手上的剑挥舞的越来越快,她唇被咬的微微出血,体内的灵气紧靠那些根丝还有剑脉撑着,已经开始不支。
但她的眼,还在紧紧盯着石妖。
石妖最厉害的地方...让它多次从人群里死里逃生的地方,就在于这东西,跑的很快。
稍有不慎,就可能溜了。
第37章 男人体虚成你这样...也少见
与此同时, 密州至东何家。
半黑半白的两道主路,何言知裹着狐裘慢慢地走了出来。
何富贵跟在他身后,手里提溜着明亮的灯笼, 一边殷勤地为圣人打着光,一边讲起了这三千年的天下兴衰。
然后讲到百年前的谢家三绝的时候,圣人停住了脚步。
那裹着狐裘的圣人身长如玉,眉平眼压, 他忽然起手,将袖子里的密州令往半空一抛,朦胧的夜色在此刻如同一层透明的薄纱, 慢慢地笼住了密州令。
何富贵看傻了, 口中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几丈前,圣人何言知垂眸,一直到边角分明的密州令被雾气包裹成一团, 噔地发出麟麟的金光后, 才终于满意地收回视线。他转回身来,平静地俯视着何富贵。
“你刚刚讲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