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印容点了点头,她手上的两枚冰幻化的棋子在地图上一碰又变成了霜花,接着碾碎在半空里。
“七彩阁和昆仑必是主动出击的,鬼谷墨庄是暗度陈仓,剩下的小门派大多想浑水摸鱼未必不愿意凑这么一门热闹,既然大家都要在这个路口相会,那么不妨,先来段戏曲,混淆视听。”
“幻海天秘境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秘境,我们犯不着和他们争生争死的,但是信息的一手性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最快抵达秘境入口,就是抢占了秘境里机缘的先机,而前面拦住他们,终究只是小打小闹,过火了也不好。”
越蓬盛这个时候有些听出来了,但他还是没听懂,“怎么拿段戏曲拦住他们?”
姜印容:“很简单。”
“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恐惧什么,他们猜忌什么,人心千百种,都在一戏之间。”
姜印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冷。
她平常说话的时候虽然淡,但是低而磁,可当她说刚刚那句话的时候,众人只觉得空气似乎都要冷得掉渣了。
邹娥皇看着她,而姜印容这个时候也恰好抬头。
两个姑娘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
有些事情,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懂。
十年前,姜军北海溃败于一夕,冰墙高筑封不尽人海。
起先还有人在等他们的战神回来。
直到后来全城都在上演一出折子戏,名字叫“祭旗”。
邹娥皇记得,她推着对方回过北海,却只见满城的敲锣打鼓。
问了人才知道,原来是在敲锣打鼓姜英“死了”。
一心想回去的姜英,那么骄傲的姜英,没有败给敌人,却败给了她的百姓。
只是一出戏,接连唱了七天的戏,分明死不见尸,可他们就都肯信她死了。
又或许,北海平家重新掌权,在这个背景下,不信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不怪这些人。
…
另一厢,妖界,十三州。
十三州在还属于人族的时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珠州,但是现在么...妖族那边和人族不一样,它们没什么世家的概念,只有族群的概念。
因为珠州的猪妖比较多一点,所以现在珠州改名叫做猪州了。
碍于这个原因,就连妖们也更喜欢直接称呼猪州为十三州,觉得十三州虽然潦草了点,那就潦草点吧,总好比过别的妖问你住在哪里,你说住在猪州,那多没面子呀。
此刻,十三州某处酒楼的包厢里,坐了几位妖族的长老。
一位佘长老,脖子细长如条,捧着青梅酒恨不得把自己泡进去。
它显然喝醉了。
“咱、咱们这位妖王还是太年轻了!”
坐在它身侧的是苟长老,有一条细长的尾巴,毛茸茸地在地上扫来扫去,闻言谨慎道:“佘长老你怎么醉到这种地步了,话都说不清了,咱们妖王这叫年少有为啊!”
“屁!”
另一边脾气暴一点的包长老呲出两对尖牙,“你们都没看见么,妖王它最近疯了——唯一个人族马首是瞻!”
第61章 入戏(上)
“嗬。若不是前代妖王子嗣稀薄, 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论到这崽子身上,懦弱无为便罢了,信神吾等也只当不知道, 可是...妖和人族生死仇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可是他们人族教我们的道理, 怎么现在这代少王就是不明白!”
“少王糊涂啊,竟还要听这人的话,派兵力去攻打那个什么...幻海天还是什么天的秘境!”
佘长老尾巴尖尖都化出来了, 在长裤里晃来晃去, 最后嘭地一变,碧绿色的蛇鳞缩进了青梅酒里。
这老蛇醉得有些熏熏了。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乱说话。
苟宁叹了口气,认命地挽了挽袖子, 就要把这老蛇从陈酒里摘出来, 却见脾气最暴的老包并没有出声附和,而是推开包厢的小窗, 往下探头。
妖族的酒楼文化是近二十年在人族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 但是和人族酒楼里多半都是说书人不同,妖不爱听书,只爱看戏。
今日一楼台子上,唱的就是一出十年前的老戏。
此戏名为,“祭旗”, 是从人族那里传过来的,讲的是一位将军之死。
现在正演到第十三折 ——含恨终。
只见台上, 有雪妖吹出一口寒气,琉璃灯点在大殿中央上空, 绿莹莹的灵气绕在琉璃灯上空,接着从灯笼口洒下了妖力幻化的雪花,光洁的戏台于是慢慢有了雪地的模样。
一位女子跪伏在台上,在雪风里呜咽。
包长老问:“这演的是谁?”
苟长老听出了这老包语气里的欣赏——豹族人一向喜欢身形魁梧的女妖,连带着看戏也喜欢看这样的。
苟长老说是姜英,“这出戏最重要的那个角儿,说来也唏嘘,十几年前有次和真姜英对上过,在寒州临着北海的边境,我本来以为那仗要打起来了,没想到最后我们竟说和了。”
“当时我心惊胆战,但这姑娘嘴皮子不仅厉害,战局玩的也明白,硝烟化作握手言和,”苟宁叹了口气,“若现在北海主事的还是她,那群蚌妖也不至于三天一增援。”
“不过这个女角儿不像她。”
姜英那姑娘,浑身上下几两肉都在腿上,其余地方单薄地很。
而演她的这只妖么...太魁梧了。
包长老一摆手,“哪里不像?”
它眼里兴致浓浓,叫侍者下去送了个拜贴,“女将军就该这样才对!”
左面台上冲上来了十几个人,演的是北海平家、冀州陈家那些个世家的高手,手上各个举了一面威风凛凛的家旗。
为首的那个朝跪在地上的女子呵斥道:“姜英,此刻已值末路,常言道英雄总有尽日,你以微末之身,拼到此刻也算是难得,吾等敬你,只要你一双腿炼旗,平北海之变!”
台上的“姜英”大笑三声,台下一阵叫好。
熟悉这折子的都知道,高潮要来了。
“微末之身?”
只见台上杀声四起,女子从地上撑起身,冷笑连连,“大周亡后,可曾还有公候将相,既然没有,你们世家的卖身契是登在哪个王法上,让我看看——”
嗓子拔高,戏腔婉转,又是一句诘问。
“北海之变?”
女音声声泣血:“伏尸千里尔等谁多看过一眼,此变非变,乃无可奈何之路,我姜英立世,无愧于己,无愧于心,今日只要我不死,尔等休想炼此旗!”
这女角演的实在是太好了,台词说到这里,场下已经一片飘泪,侍者手里的拜贴还没递出去,自己水龙头一样的泪水就已经刹不住了,沾湿了纸墨,吓得它赶紧拿袖子擦来擦去。
只见戏台幕后,激昂的鼓声越敲越响,“姜英”被世家众人逼到尽头,血战到最后一刻,慨然赴死。
“好!”
包长老已然忘了刚刚还在和佘长老唾骂当今妖王的事,捏着栏杆的手已经变成了爪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人族原来也有这样的忠烈之士。”
而酒楼外寂静无声,青衫书生撩开帘席。
和这满楼妖气比起来,他身上人味太重了,重到几乎是踱步走进去的一瞬间,二楼包厢里苟长老的鼻子就动了动。
“何言知!”
它低声道,而身侧的两妖,此刻一个变成了原型泡在酒壶里不出声,另一个捂紧了嘴巴,再不提刚刚的痛声唾骂。
是的,让这三个长老在包厢里长吁短叹,让妖王久俊言听计从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密州起销声匿迹的何言知。
此人踏步走进的那一刻,方才满楼喧嚣已不见,如今只剩下了台上戏子的几声落幕哭腔。
而台下所有妖都无暇观戏,只是将眼珠子凝到门口处。
“先生,这就是您一直想听的那出祭旗,只是演完了,小妖这就让它们再演一遍。”
跟在何言知身侧的是几位穿着麟甲的妖军统领,素日只为久俊一族服务,如今跟在这人族身侧...众人具是想,可见传言里妖王对一人族言听计从绝非夸大。
“有劳了。”
何言知从容地落座。
他肩宽骨架大,因此撑起了这一身绿衫,但是落座的时候,这人的背影又太单薄,像是能被风吹起的纸片。
何言知不喜欢听戏,但是他觉得这一出戏很有意思。
其一么,和他要查的事情有关。
其二么,妖界不同于人界。
人界若说还讲究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妖界便是天生的三六九等,血脉压制凌驾于修为之上,在这样的地方,端茶送水的从来不见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妖,多半都只是血脉不纯的半妖。
而如今,酒楼里引进的戏折却是“祭旗”,讲一个女婢推翻世家的故事,方才他进来的时候,略微一扫,就已经见到不少悄然落泪的小妖。
掌过兵的人都知道,思想,有的时候才是最难掌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