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没碰乐器了，幸好底子还在。
曲子是有点难度的，在方芙意指尖却如行云流水。
触碰琴键的那一刻，似乎有光打下来。能够感知到现在的自己相较于平时有很大不同，宛如被拍到岸边的鱼终于接触到水源，在海洋中自由徜徉，拥有重新汲取生命的活力。
一拍即合，这份工作很愉快的就定下来。
“我们这边的兼职是排班制，有事的话需要提前请假。”
“考虑到你是学生，会尽量给你安排到放学后或者别的合适的时间段，不过如果是放学后过来上班，晚上下班的话可能就会稍微晚一会了，你家离这边近吗？家里人同意吗？”
“这边可以接受吗？”
对方开出的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时薪，方芙意当机立断，就算有所顾虑也说绝对可以。
夏天还没走远，就已经昼短夜长。
“要吃点什么东西吗？中午人太多了，时间也来不及，待会找个地方，我再请你吃顿饭吧。”回去的路上，周见青主动提出要请方芙意吃晚饭。
对方帮了自己很多，方芙意也慢慢开始发觉周见青并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不再针锋相对，态度相较于一开始也和缓不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要回家吃的。”
“待会你把我放在我家附近的那个站台就好了，感谢感谢！”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的间隙，周见青从后视镜看到方芙意手掌合起，对自己道谢。
他其实挺好奇的，她一直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家里还有人给做饭？她爸妈不是都跑出国了吗，还能回哪个家？
正值晚高峰，沿途霓虹灯光闪烁，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到方芙意指定的站台边，天都已经暗下来了。
夜晚的微风短暂剥离独属于夏天的燥热，风吹在身上惬意非常。
头顶是梧桐树，夜空繁星点点，微风将方芙意的发丝吹得凌乱，她脚下踩着一块石阶，弯着腰对着车窗内的周见青道别：“无论如何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
毕竟是对方帮自己联系了工作，还送自己回来，忙帮到这个份上也算无可挑剔了。
尽管能力有限，但方芙意仍然不是喜欢欠人情的人：“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能帮的……就尽量帮帮了。”
“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剩下的就算了。”周见青摆摆手，脸上是无所谓的笑，“哦，对了，加个联系方式吧，后面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以直接联系我。”
两人互换微信。
要分别的时候，周见青其实还是对方芙意的现状、住处，和口中的那个家有点好奇，他正思索要不要问问清楚，犹豫之间，忽然有片树叶轻飘飘掉落，正好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
“诶……”周见青提醒道，“头顶有东西。”
“什么东西？不会是虫子吧？”他没说清楚，方芙意还以为真是什么飞虫之类的东西，虚虚碰了两下头发，迟迟没敢下手。
路灯洒下一层朦胧灯光，夜晚的风自带一种宁静深邃的氛围，车窗像被框起来的电影幕布，公交站台，梧桐树影，还有眼前略显惊慌的少女。
一切如此自然，勾勒出一副生动夜景。
然而猝不及防，场景被骤然打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取景框”里突然出现的那个青年，极其自然地帮少女拿掉头顶的树叶，声音也随之飘落下来。
“取下来了。”落叶放在掌心，青年声音醇涩，“看，没什么，只是一片树叶。”
盛遂拎着菜的那只手往上提了提，迎着晚风，和稍显错愕的方芙意目光相对时，声音很轻，接着又问：“在这里干什么呢？怎么还没回家？”
身体猛地一颤，被突如其来的这只手吓了一跳。
方芙意捂住心口，分不清心慌更多还是悸动更多，反应过来是盛遂之后，语气才渐渐软了下来，嗔道：“呀！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
盛遂想说他走路其实是有声音的，也并非是悄无声息出现。
实际上，他从居民区绕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方芙意了，而她可能是做事太认真没有听到脚步声，又或者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而已。
他看到她站在一辆车旁边，唇角勾起，先是弯着腰好像在说些什么，后是背着书包伸手往头顶碰碰，树叶没被抚掉，头发反而被揉得乱糟糟的。
汽车鸣笛，摊贩叫卖，烟火气十足，能干扰人心的因素也有很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其余的景色好像都在视线里隐去了，路灯洒下的光圈里，盛遂能够看到的只有方芙意。
尘埃洋洋洒洒，光影落在侧脸。
阴影打过去，像蒙上了层滤镜，从盛遂的角度看过去，少女额头饱满，睫毛纤长，粉唇水润，青年喉结微动，根本移不开眼。
热切的目光不用过多感受就能察觉到。
方芙意抬起头，盛遂正看向自己。莫名有种被捉奸的感觉，虽然什么都没做。
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该有太多隐瞒。
方芙意倒是情愿把一切告知给盛遂，跟他分享今日见闻，一起分享找到工作的喜悦，但静下心来动脑子想想，这些并不是能和盛遂如实交代的事情。
盛遂收留自己的初衷，是因为自己被爸妈丢下了，确实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可他要是知道前联姻对象周家有在暗中给自己提供帮助，甚至也愿意给予一个稳定的住所，那该怎么办？有去处的话，会不会把自己赶走？会不会就不管自己了？
看向盛遂倒映着深蓝色影子的眼眸，方芙意难以下定论。
“这个是我同学，有点事情要跟我说，就顺便送我回来了，现在事情说完了，我正要回去呢。”她索性模糊话题，试图把盛遂支走。
“呐，我们一起回家吧。”
宛若脆瓷般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点失真。
盛遂垂眼，染着深蓝色夜景的眸子在映照下越发阴沉，因为太过了解，所以连犹豫不决时的小动作也能看出来：
方芙意对他有所隐瞒。
第13章
目光温和却专注，谎言在青年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温热的手掌触碰微凉的手腕，盛遂把方芙意拉至身侧，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过去，和对方视线相对。
车辆主驾驶上坐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有点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男生。
盛遂侧脸清晰，眉眼冷峻，眼神轻轻一瞥，旋即从这个叫不出名字的男生身上移开。
他稍微歪了点头，视线却直勾勾望着方芙意，像是在问，为什么是个男同学？要不要向我解释一下。
周遭有行人走过，偶尔泄出欢声笑语。
本该安心的时刻，忽然变得焦灼，面对盛遂带有探究欲和质问的目光，方芙意显然有点心虚。
不过心虚的不只有她，同样惊愕的还有坐在主驾驶上的那人。
手搭在方向盘上，刚才还在跟方芙意说话的周见青在看到两人的接触后即刻噤声，视线擦过少女身侧的青年时，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审视的目光和潜在的敌意。
不是错觉。
昏黄的灯光下光晕萦绕，青年
面部轮廓更显立体，眼底也多了几分沉色。
像是孤舟回到了港湾，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周见青能感受到方芙意的变化、感受到氛围中微妙的不同，就算是第一次见到方芙意身边的那个男生，也直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彼此都意识不到的亲密。
眉头皱起，他顿感疑惑，这是方芙意的谁？
男朋友？
“咳……”假装咳了一声，周见青有自己的考量，对于别人的事情，不跟着当面掺和是为人处事的最优解，“送她过来是顺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家里有点事，我就先走了。”他挥手告别，“再见。”
“好，再见，路上慢点。”方芙意目送对方离开。
盛遂却不自觉敛下眼睫，掌心也握得更紧，心想，再见？再什么见？有什么好见的？
汽车留下一串久未消散的尾气，车辆汇入街市，一溜烟就消失不见。
并不知道盛遂在思考什么，方芙意怕他再胡思乱想，伸手反握住他的腕骨拉过来，指尖轻拍小臂，当机立断转移话题，“想什么呢？走了走了，快回家吧。”
刷成绿色的植草砖被踩过，灯光下，两人渐近的身影几近交叠，看影子，就如同亲密依偎在一起。
能看出是袋子是有点重量的，青年细长的手指都被勒得泛红。盛着蔬菜和肉类的塑料袋，被方芙意从盛遂手里接过一半，他们各执一端。
“盛遂？小遂？我们一起拿吧。”眼睛里带着笑，灿若繁星，方芙意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买了什么菜？晚上要烧什么？我肚子都很饿了。”
“买了土豆，冬瓜，鸡腿肉……”一一给了回应，“还有点河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