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什么，却乐于这么做。
不论让他做什么，好像都很开心。
偶尔也说说话，谈及的是一些细碎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小事。
雨声、风声，窸窣声，背景音是上次没有看完的那部电影《电子情书》。
电影进入尾声的时候，最后一只蟹子也进了方芙意嘴巴里。
盘子里空了。
盛遂去收拾碗筷。
方芙意则倚在靠背上滑动着手机，回复着来自朋友们的消息，点开和童话的聊天框，看到她发来的图片——晚上店长给她们在餐厅里拍的一张合影。
身后是店内的红酒柜，脸上洋溢着笑。
表情生动，拍得确实还不错。
方芙意在聊天框中发送了三朵小小的玫瑰花过去，接着点击保存图片。
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被存到本地。相
册里的照片并不少，除了合影和上课时拍的投影仪上那些老师圈画的重点，还有一些日常拍摄的风景照和美食照片。
方芙意从上到下划拉着，微微蹙起眉头，竟然意外发现自己和盛遂相处过这么多日子，却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
顿了顿，别过头，隔着段距离去看盛遂，见他还在厨房收拾，方芙意就先走到客厅的窗户边，想看看外面是不是还下着雨。
窗台上有几颗盆栽，是之前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
随着秋季的到来，叶子逐渐脱落，顶端小小的花苞却依旧茁壮**。
撩开窗帘，玻璃上有些蒙蒙凉意。一打开窗户，冷飕飕的气息弥漫，风里夹杂着雨丝一起朝温暖的房间涌入。
一双从方芙意身后伸过来的手，适时将敞开的窗户关上。
“还在下雨啊？”盛遂轻声问。
“嗯，还在下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都扬起，时针和分针重合的那一刻，方芙意转过头，心似乎也慢了一拍。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隔着站在原地，听雨声、看雨落。
如同有着不可分割的吸引力一样，凑过来，走过去，从窗子边再到沙发旁，自然而然又待在一块。
房间里的白炽灯光柔和，光影交映，将他们的影子都照得相互缠绕。形状各异的暗色阴影汇聚，分不清彼此，比起毫无意义的影子，更像是相伴而生的凤尾蝶。
客厅沙发上，距离也缩近。
“再过来点。”手机相机已经打开，方芙意拿着手机往上举着，她一边寻找着最适合拍照的角度，一边对着身侧的盛遂道，“要不要一起拍张照？”
“我看我们两个好像都没有张什么像样的合照呢。”
开口，声音也是柔软的。
心生荡漾，情绪泛滥。盛遂本来对方芙意就言听计从，更遑论拍张合影？
凑过去，挪得更近一点，好让取景框中同时出现两个人的脸。
散开的发丝从盛遂身上扫过，鼻尖涌进馨香，侧过头，用余光瞥过，低头寻找香味来源的时候，却蓦然撞进方芙意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心空了一刻。
“咔嚓”一声按下摄像按键，画面不知道在哪一刻定格。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管是眼神的接触，还是肢体的接触，都会让人短暂迷失在眩晕里。
各种感官充分调动着情绪，幸福的阈值也降低，好像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幸福。
第18章
窗外冷风呼啸。
房间里却一片温暖。
半晌，从对视带来的冲击中抽离出来，两个人抬眼，才再度看向手机屏幕。
纤细手指指过去，明明耳朵都有些发烫，方芙意却仍然故作镇定般咳了咳，说：“你要看这里，就这个黑色的，盯着这里看，拍出来的才不会眼神飘忽，才不会显得像小偷一样。”
大概是方芙意的话太有意思，盛遂听在耳朵里，跟着默默重复了一遍，又笑了。
凑着一前一后，肩膀挨得很近，呼吸飘忽，所有的声音都近似泯灭，沉浸在只有两个人的氛围里，看向彼此的眼神却飘忽着，实在不能算是单纯。
“要比个什么姿势吗？”方芙意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看了镜头一眼。
而盛遂看着取景框里的方芙意。
他看见相机里的她比了个剪刀手，自己也跟着比了一个。
手机一点光亮，里面映着两个人的笑脸。
“咔嚓咔嚓”，画面定格的瞬间，也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样罕见的幸福画面有些让人恍惚。耳边响起嗡鸣，眼前的场景里，盛遂的脑中不断涌过前几年的夏天，他和方芙意在舟山泳池那里谈及过的未来。
少年时，觉得未来真的很遥远。
可现在眼下的每一天，都是曾经幻想过的未来。
越来越觉得，生活是一颗包装精美、内里却溃烂的糖。
表面甜蜜到引人幻想，越嚼却越让人面色难堪。
生活不似理想主义，也不是能在心里永远筑建着的乌托邦，它是很残酷的，残忍到从来不会分人论事，更不会给任何人缓冲的时间，就是那么出其不意，厄运随之降临。
它会让人轻易跌入谷底，但偶尔又会适时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就像盛遂失去父母、失去一切、在小镇子里做着一份建筑工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破落的筒子巷里再次见到淋着雨的方芙意。
盛遂是心思敏感的人，一个人独处时会忍不住去想很多。
这种性格在人际交往中是有利的，让他能够更加设身处地去考虑别人的处境，可有好处当然也有坏处，想得太多太容易内耗，除了徒增焦虑，根本什么都得不到。
下一刻又会碰到什么？
好事情，坏事情，谁也不能确定。
“你看这张怎么样？”身侧的少女轻偎，左右滑动屏幕展示着，指着两人同时比着剪刀手、又笑得灿烂的那张图片给他看，“我还蛮喜欢这张的，拍得还不错吧！”
手机被捧着给盛遂看。
不自觉般，盛遂的指腹碰碰手机屏幕上方芙意的那张莹白小脸，外泄的情绪都忘记收敛，什么话都直接说出来了，点头道：“好漂亮。”
大概是太过放松，全都是出自无意识的举动。
青年的嗓音缱绻，比起单纯的夸赞，语气要更接近深情告白。
洁白面颊一点点被粉霞覆盖。
方芙意微微愣了愣。
渡满和煦的暧昧氛围里，太过直白的话语让她一时无法招架。
用手搓了搓脸颊，她失去力气一般埋下头去，任由自己的身体靠在后背上，慢慢地、静静地聆听着颅内血液循环的声音，从心底翻涌而来的汩汩波涛让声线都有点轻微颤抖。
“我把照片发给你。”
好大一会才开口，说出的是试探性的话语，“既然这样的话，把手机拿过来，我把这个给你设成手机壁纸怎么样？”
一刻都没多想，就把手机递过去，应声：“好。”
“你会介意吗？”
“不会。”当然不会。
最常用的东西，最亲密的位置，两个人的生活相互渗透，一抬手就能看到验证彼此真实存在的证明，只是想想就知道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方芙意的眼神在屏幕上，视线飘飘忽忽，装作忙碌，用余光瞥过对方的表情。
青年的心思却全聚集在她身上。
和内里腐烂的糖果不一样，在盛遂这里，少女是颗晶莹剔透的橘子糖，镭射糖纸之下，糖果仍然甜美诱人，拨开一层，里面还会有一层，铺设在其中的，是无数个接连不断的惊喜。
看向方芙意的瞬间，堆积在心口的那些慢慢卸下，那根紧绷的弦暂时放松下来，最柔软的内心展现。
深深呼出一口气。
心里的愉悦就快要到达顶峰，被幸福氛围浸满的同时，盛遂终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已经很值得了。
他告诉自己，不想了，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就让时间停留到现在，好好享受当下，哪怕以后发生再可怕的事情，眼下的幸福也是切实存在的。
夜深人静，整栋楼的灯都陆续灭了。
各自回到卧室后，两人房间里的灯也黯了下去。
下雨又降温的夜晚，冷空气打了个旋儿。现在这个天气温度适宜，不管做什么，哪怕只是睡觉都很舒服，方芙意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
忙碌了一天，身体已经很累了，大脑却是兴奋的。
缩在温暖的被子里，整个人埋进枕头里，眼睛都闭上了，又突然睁开，侧过身体摸过床头手机，打开。
屏幕在黑夜中散发出幽幽光芒。
刚才拍下的一张张照片展现在眼前，方芙意反复划过，细细端详，最后停留，将目光转移到偷偷私藏起来的、甚至都没有给盛遂看过的那张上面。
客厅，灯光，背景墙。
照片里几乎没有正脸，侧脸线条温和，抬着眼睛笑，被记录的一瞬间，谁都没有看镜头，视线全在对方身上，两个人旁若无人般对视，暗藏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