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遂停，那道脚步也跟着停住了步子。
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绕着走着，频频回头，盛遂想把身后的影子引到明亮的方向，把对方从人群中彻底揪出来，看看到底是谁整天这么跟着他。
阴影和光明的两面差之毫厘。
在明面上的人步步紧逼着，或许是经受不住心理上的考验，最后还是偷偷跟踪盛遂的那个人先按捺不住：“停下，别兜圈子了，我要找你谈谈。”
听见这道声音，盛遂顿了顿，从现在的情形联想到之前，慢慢反应过来，最近跟在他和方芙意身后的这个人，不是偷窥狂，也不是别人，原来是何肃。
何肃。
盛遂微微收了收下巴，表情黯下去，想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慌张无措的状态，随后愣住。
他活了二十几年，读书的时候没有欺骗过家长和老师，对同学和身边的朋友一直都是多有帮助，几乎没有说做出过对不起谁的事，可是面对何肃，实在不能说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尽管“对不起”他的这件事和盛遂本身没有半点关系。
知道何肃也在腾星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敢面对的；在超市偶然碰见何肃的时候，他同样任由对方说难听的话；甚至在公司被何肃当众诋毁的时候，他也拿不出任何反驳的勇气。
“怎么了？盛遂？”何肃理直气壮，明明他才是过错方，他在后面跟踪人的那个，却还是咄咄逼人，蛮不讲理，觉得自己什么错都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最有道理，“你自己想想，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你难道不是因为赵总的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吗？我每年寒暑假都过来实习，就连去年冬天那么困难的时候也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才请了那段时间的假。”
“我是硬撑着熬过来才拿到offer的！背后每一点每一滴都是我的心血，凭什么到你这里就那么轻松？”
就因为你绩点高，拿过奖，学校排名高？
“还有这次的海外培训！”
“明明我也很辛苦，什么工作也不少做，为什么内部定下来去培训的那个偏偏是你而不是我？”小道消息传到耳朵里，何肃提前得知了培训名单上的人员，“领导还安慰我，说下年有机会，下年也可以……”
“可你也知道的吧，变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到时候又不一定怎么着。所以为什么要我承受这个等待的时间？承受这种没有结果的承诺？”
因为盛遂而起的负面情绪兜头倒下，盛遂本人攥了攥手指，对于何肃的所有埋怨只能选择照单全收。
“嗡嗡”收到几条信息。
手机屏幕在这时闪了几下，屏幕自己点亮，屏保上被方芙意换上的双人合照映入对方的眼帘。
盛遂握着手机想往身后去藏，却被眼尖的何肃注意到，放大话题，抓住重点不放，“上次在超市撞见的那个和最近这个和你一起回家的，都是这个女孩子吧！”
“方芙意？就是你从头到尾都一直喜欢，高中还为她打过架的那个？”
“你们一起住着？一起回家？还一起还拍了这样的照片？又回到从前了？”
“不是？凭什么啊盛遂？！”
说到一半，何肃就气得咬牙切齿，拨开右边稍长的那块头发，那个一直藏在头发下面、被刻意遮挡住的人工耳蜗刺得人眼眶泛红，“为什么你就能好好生活，为什么你就能够得到幸福？！”
“为什么你能往前走，而我就要留在原地，什么都得不到？”
“要不是因为你的父母，要不是因为那场车祸，我爸根本就不会死掉，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说，要是那个叫方芙意的女孩子知道那些事情，会不会因为和你在一起过而感到同样羞愧？”何肃慷慨激昂，愤恨的眼神，刺耳的话语和那些伤人的话，一下把盛遂拉回那个冰冷又刺骨的雪夜。
盛遂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雪夜。
冷杉树，金色星，红丝绒。
圣诞节的装饰还没完全卸下，冬日的氛围十分浓郁，伴随着初雪的降临，飘飘扬扬的白色雪花落下，静谧悠扬，天边呈银河色的细闪，人影攒动，嬉笑声散开，幸福和美好具象化，在人群中占据稳固的一席之地。
元旦将至，又逢初雪。
家人好友约着一起跨年。
明明冷风刺骨，打在身上并不好受，可街头人潮涌动，结伴而行的人们亲昵地揽着对方，似乎像感觉不到寒冷一样牵着手热络地聊着。
S市的江滩边是最适合看雪景的地方。
车水马龙，人群拥堵。
下了雪也还是有不少人，观赏雪景的最佳位置还是好不容易才抢到。
提前一个小时来到约定好的地方，盛遂穿着一件棕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栗色围巾，手里拎着的鲜花、精心包裹着的礼物和甜品店中提前订好的小蛋糕，都为年轻又肆意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采。
白色雪花落到双眼含笑的少年头顶。
鲜红的玫瑰上也沾了雪。
此时此刻，少年比花更艳丽。
他伸手拂去雪花，看着像是羽毛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掉落，落到空中，落到头顶上，时不时搓搓被冻得通红的手，心里更加迫切，脑中接连浮现出各种画面，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少女收到这些惊喜和礼物时的表情。
会开心吗？
会笑得灿烂吗？
会伸手抱住他吗？
少年人的心动热烈，总有数不清的想法和情意。
天太冷了，盛遂低头，心想，脖子上的这条围巾，他们也可以一起戴。
一年只有一次的时节，又正好下了雪，温度和声音
能将回忆留住，这本来应该是段美好的记忆的。
可一片嘈杂声中，手机隐隐震动。
铃声响得让人心惊，像是带有剧毒的蝎子尾巴，猛然往人心口戳了一下，带来无穷后患。
还以为是对方同样提前到来，心生燥意下打来的电话，结果等到腾出手，手忙脚乱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接通，少年前一秒声音里还含着笑意，下一刻“喂”的一声接起，对面传来的声音，让盛遂整个人都怔住了。
是S市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喂，您好，是盛先生吗？很抱歉的告诉您……”
耳朵嗡鸣不断，身体猛然颤抖，从没有想过，这么冷的天气，后背也能浮现出一片的冷汗。
一瞬间，鲜花、蛋糕和礼物拿不住，珍视之物全都掉在地上，摔在地上的甜品发出甜得腻人的味道，破碎的蛋糕胚和地面上层层雪花混在一起，被踩成一片泥污。
飘零的积雪把原地覆盖。
盛遂离开之后，他和他的那些热切期待，全部被雪融成一片，堆积，掩埋，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无疑是慌乱又痛苦的一夜，消毒水，白床单，警笛声，哭泣声，还有大片大片的流不尽的血迹……
都忘记自己是怎么一路匆忙从江滩赶过来的了，六神无主，脑袋一片空白，人还没站稳，得到的就是令人绝望的惊天噩耗。
重症监护室里，另一辆车上的父子两人正在抢救中。
而他的父母，没送到就已经没了呼吸。
一个都没留住。
顶着满身的风雪，瞳孔失焦，盛遂手心冰凉，在听到医生的摇头叹息后，彻底瘫坐在地上。
要忙双亲的丧事，要商量跟对方的赔偿，要看顾重症病房的仅存的那个，要安抚受害人家属的情绪，除此之外，还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痛苦和悲伤。
熬得眼睛通红，双眼布满血丝。
一切重担压在身上，盛遂放弃喜欢的、想要追求的，遥不可及的希望都压在心底，被迫在一夜间长大。
第28章
元旦节前夕人多路滑，在S市高架区发生冲撞事故，三死一伤。
现场流出的照片触目惊心。
这件悲惨的事情被当做交通案例，在当地频道以标语的形式警示他人，提醒道，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一句句“太可惜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惨祸”、“一定要注意安全”之下，没有人知道两个家庭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作为负全责的一方，高昂的赔偿金，价格昂贵的人工耳蜗，还有车祸之后的各种事宜，足以让盛遂倾家荡产。
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立足太难，尤其是他还没毕业，没完全踏入社会，更没有一份稳定收入的时候。所有需要赔偿的欠款抵清之后，连自己接下来的生活和开销都无法承担。
从那往后就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什么表情，一张脸上常年被平静和忧伤代替。
为了维持生计，盛遂去到了一个小镇子，从事的是体力劳作，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太多娱乐活动，空洞、麻木，得过且过，生活被一件件重复的事填满，每天都一样。
当然青年也不敢停下，不敢去想别的。
闭上眼是血淋淋的猩红，睁眼是未知迷途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