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点。”盛遂一边说着，一边还比了比手势，眼神留恋的同时，声音里也带了点讨好，“真的，只喝了一点。”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十指紧扣，从握住就没有分开过。
自然而然的相处。
极度和谐的动作。
两个人的距离慢慢缩近，是一种旁若无人、眼睛里似乎看不到其他人的亲近，从别的角度看过去，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靠在一起的。
盛遂是没有那么好的酒量，但到底也不至于喝了点酒，整个人就软成一滩烂泥，爬也爬不起来。
在轻微的眩晕下，声音忽远忽近，方向有点迷失，眼皮也有点睁不开，面前逐渐黯淡，整个世界也一片黑暗。
这样的场面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然而就在周遭漆黑，觉得快要坠下去的时候，世界骤然被一片光明所破开，迷蒙之下，少女坚韧的声音随之而来，盛遂听到的，是那道熟悉的、为之想念、甚至迷恋的，方芙意的声音。
似乎是和人在争辩。
盛遂听见她说了很多话。
“不要总是苦大仇深，一副谁都亏欠你，谁都该弥补的样子。”
“你说你走不出来，那是因为你总是沉浸在过去，固执地、重复地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整天用不甘和嫉妒来麻痹自己，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痛苦、企图得到解脱。”
“可是你自己都不肯向前看，又怎么能够得到解脱？这件事情怪不了任何人，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过去的！”
“盛遂他哪里懦弱了？自食其力，勤勤恳恳，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对待任何人都真诚认真。”
“不要在这里道德绑架了。”
“我看从头到尾，懦弱的就只是你吧。”
“……”
人都是圆滑的，大多时候不仅擅于伪装，还会十分理智地为自己着想，大多时候所选择的，都会是对自己有利的事，但这种状态下，方芙意仍然挡在前面，为他辩解、替他争论，全心全意相信他，打从心底里觉得。
方芙意的话都听进耳朵里，她的一字一句，让盛遂未免也有点心虚。
是，何肃固然没走出来，但其实他自己又坚强到哪里去了？
他如果真的走了出来，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了，有必要对这种事情都躲避，任由何肃发泄所有负面情绪，然后想尽方法去弥补，且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吗？
那些说给何肃的话，好像放在他的身上也同样适用。
归根到底，还是被困到了过去。
久处于这种状态里，不自觉会迷失方向，横亘着巨石，良心被谴责着，令人难以忘怀。
然而方芙意所说的这些话，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光束打在身上，让他豁然开朗。
还以为她知道了隐藏起来的那些，会远离他、厌烦他，可原来在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即使是很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在她那里也变成了闪闪发光的优点。
方芙意给了他坚定的念头，让他的懦弱变果敢，让他也愿意打开自己。
好像所有的勇气和动力，都是她给他带来的。
盛遂就凭借着方芙意的话和方芙意给他带来的底气，一点一点想清楚：只要人还活在世界上、仍旧面对着外界的评判，就一定会出现很多意外的状况。
他不是圣人，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如果何肃还是要针对他，如果这种情况总是持续不断的话，要怎么办？
没有经过更深层次的思考，固执己见的行为让自己也陷进去了。
不可能永远这样躲着，藏在别人身后，自己放任不顾，让别人替自己冲锋陷阵。
总是这样消极面对，一再逃避，难道要等到避无可避时，把方芙意推出来替自己讲话吗？
“何肃。”挡在方芙意身前的盛遂拳头攥起，在一次次思索和重塑中，眼神一点点变坚定，联想到发生过的这些，他开口喊何肃的名字，说，“你的心情我一直很理解。”
“我知道，因为那场车祸带来的变故，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原本幸福而温馨的家庭，从云端着落的感觉痛苦而残忍，谁都受不了，所以我们家卖掉房子、清算资产，我也一直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尽力补偿你，同时也忍受你所有的情绪。”
“可是，这些残忍的场面是我想要看到的吗？是我造成的吗？”
“你总是说，你失去了父亲、是我亏欠你，那些大事小事，全部都是我应该付出的，你都当成是理所当然。”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光是你没了爸爸，那我呢？”
伤口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慢慢结痂，可像刀口会在潮湿天复发，伤疤会在阴雨天疼痛，每次看到别人一群人阖家欢乐，那毫无疑问，对盛遂也是二次创伤。
酒精的作用让他感知不到声音的轻重，像是雨滴拍打窗子，花瓣落入尘埃，声音先是拔得很高，而又缓缓落下，仿似一声叹息，说：“我的父母也都已经不在了啊。”
话音落下的时候，手背被轻轻摩挲着，轻轻的小动作，带着一种安抚性极强的意味。
盛遂敛下眼睫，看向身后的方芙意。
以前总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枯燥无味，看什么都觉得提不起兴趣，逐渐枯萎的心
脏和敢于面对生活的勇气，随着方芙意的到来而变得富有生机。
正是因为有身后的少女在，时间才变得鲜活起来，才让他勇敢起来，敢于说出：“何肃，不是只有你才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我也失去了父母。”
“我也很痛苦，我不仅要接收你所有的负面情绪，还要在接受你负面情绪的同时，同样怀疑自己，消化我本身各种各样的情绪。”
紧握的手越来越紧。
安全感的源头，是方芙意。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好像能给的都已经给了，精疲力竭，付出一切，才发现原因并不在自己的身上，“方芙意说得对，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只有你自己往前看了，才不会被永远束缚其中。”
做得已经够多了。
这一次，盛遂真的问心无愧了。
盛遂的话让何肃忍不住低下头，心中的思绪都冲往一处去，眼圈隐隐泛红，眼中的愤恨慢慢消解，他其实清楚，其实也明白的，那场车祸的到来和盛遂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是意外，分明也不是盛遂的错，但他能怎么办？
他就是走不出来，不想往前看。
懦弱到觉得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就能让自己没那么痛苦，让一切理所当然，让心里更好受一点。
只有这样，才能更加坦然的生活，接受自己的无能和平庸。
肩上骤然一沉，何肃抬头，对上盛遂的一双眼。
青年莫名带着点洒脱，眼中有释然，以德报怨，句句安慰说：“没有谁能一下看开，我曾经也有过难以忘怀，日夜都痛苦的日子，放松一下吧，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暂时把这一些都交给时间。”
“慢慢往前看，你现在有了去国外培训的名额，可以去外面看看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大可以试着，试试用时间和丰富多彩的生活去冲淡这种痛苦。”
“不要总是钻牛角尖，放过自己，也放过其他人，会轻松很多的。”
温和的声音就这么落了下来，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最衷心的祝福。
“祝你前程似锦。”
盛遂说，“以后可以有更加美好的生活。”
“所有想要的，都会得到的。”
周遭的声音似泯灭，嘈杂声渐渐消失，其他声响都消弥，像一场盛大的焰火终于落下帷幕，在这里画上一个句点。
何肃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一起落下的，还有一颗颗再也压抑不住的泪水。
第35章
从宴会厅和那栋大厦走出来，离开了暖气的包围，身体又陷入冰冷里。
十二月的风有点刺骨。
打在人的身上就像是覆了一层冰。
冷泠泠的寒意隔着衣服钻进身体里，寒风催人，本来应该很冷的，也确实冷得人耳朵鼻尖都通红，但两个人依偎着、相伴着一起走，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难捱了。
“脑袋还清楚吗？还能走吗？”方芙意用眼神示意，开口问了问。
眼神里多了层雾气，青年眨眨眼，点头应和：“能的。”
侧过身挡在前面，盛遂低头，被风吹得稍微清醒点的脑袋渐渐回神，看着两人依旧紧握着的手，慢慢想起刚才在方芙意面前说过的那些话。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一向都是。
话里的那些关键信息，足够她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把经过整理个清楚。
但盛遂被风吹得清醒了一点之后也在反省，用这种疑似卖惨的方式，是不是在卖可怜，是不是在以一种道德绑架的方式，把血淋淋又渗入皮肉的伤口揭开给她看？
脑袋中也有点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