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丹云峰的路上,慕也一直在梳理着这丹药所牵扯出的关系。
已知炼制此丹药的迷你丹炉是舒缅母亲的遗物,这丹药又疑似是回春门的产出。
假设舒缅和陈依两人说的都是真相,那莫非是说舒缅的母亲——那个厉害的丹修,是回春门的修士??
慕也很想立即问问舒缅他母亲来自哪个门派,但是想起他最近阴晴不定的心情又只能叹一口气。
算了,还是先等他比完最后一场赛再说吧。
——考试前毁人心态的事,反正她是做不出来。
*
“咚咚。”慕也敲了敲舒缅的房门,来给备战决赛的孩子送温暖了。
房门从里面“嘎吱”一下被拉开,舒缅的脸在门后的阴影里明明暗暗。
慕也被他阴郁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只点一盏灯,屋里这么暗。”
她又想从兜里掏明灯符出来点,却被舒缅扼住了手腕。
少年的声线随着那盏豆油灯的火光沉沉浮浮:“……不用。”
不用就不用。
慕也收回手,转而到芥子囊里翻找起来:“你先去坐着,我有东西要给你。”
旁边的人却像是听不见一样,还是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地立着。
慕也无奈抬头:“你挡着光了。”
舒缅默默往边上挪了一步。
慕也满意了,从芥子囊里拿出了一条深色的带子,然后把舒缅按坐在床沿上。
“我特意给你买的发带!!”其实是给自己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买的。
舒缅抬起眼看向她手中的东西,神色微动,试图去拿的手伸到一半就被慕也打掉了。
“你别动!我来给你扎!!”
“……不要。”
“怎么能不要??”慕也故作吃惊,“你难道不相信师姐的手艺吗?!”
舒缅立即否定:“不是。”
“对啊,所以小师弟你就相信我吧~我可是上届万宗法会的第一名,我来给你扎头发这个叫头彩啦。”
舒缅眼眸中烛火跳动:“师姐是因为比试的事才给我买发带的?”
“呃……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慕也总觉得舒缅问的话有点怪怪的,但是她一向选择把话拣好听地说,“我之前就觉得你用的那个太旧了,而且不太好看……我当然要关心自己的师弟嘛!!”
被关心的师弟冷不丁地说:“那发带是我母亲给我做的。”
“!!!”真是太会踩雷了!慕也懊恼不已,在心里对已逝的舒妈妈说了一万个抱歉。她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评价别人的任何东西,哪怕是祝子洲骑着野猪在她面前经过她都要夸一句灵剑款式独特。
“师姐也会这样关心别人吗?”
“这个么……”慕也捋着舒缅头发的手停了,“我想想啊……”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几天不见他变了那么多??
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悄悄缩回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手心冷汗,却见舒缅仰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眨,眼神光闪烁:“师姐怎么停了?”
这个表情……还是她的好师弟吧?
她吐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具有哄劝意味的微笑:“同门之间嘛。”
舒缅不再说话,慕也也静下心来,专心地给他梳头发。舒缅的发质很好,冰凉的发丝拢在手里,像是一片滑滑的绸缎。
舒缅的目光虚虚地盯着屋角的摆设,感受着师姐在背后轻柔的动作。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师弟这个身份不可以的话,那要什么身份才可以呢?
……道侣吗?
之前师姐亲过他的额头,当时他以为师姐是喜欢他的,可是他现在也想清楚了,师姐只是在逗他玩而已。
而且——他自己对师姐应该也没有别的想法吧。
他会有这样的悸动……只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了。
慕也把新的发带一圈圈缠绕在他头发上,位置不高也不低,扎得不紧也不松,一切都是刚刚好。
淡淡的茉莉花香钻进舒缅的鼻尖,这种暖暖的香气让他觉得鼻子有点痒。抬起手想揉一下,师姐却一把抱住他的头,温热的掌心贴在他额头:“欸别动!马上就好了!”
他真的如她所言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被她暂停了一样,连手也举在半空中。
“好了!!”少女满意地拍拍手。
舒缅转过来,一眼就看见师姐的身形被他房间里的孤灯投影在墙上,随着她的举止走动而拉伸变形。
暖色的屋内,影子也变得不那么漆黑,像是染上了一层焦糖色。
“很好看!!”
慕也亮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引人注目,她秀丽的眼角微微地上扬,看向舒缅的目光就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在欣赏自己珍贵的宝物。
他定定地看着师姐明媚的笑容,觉得世界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他可以清晰地听见灯芯炸开、剥落的声音,可以听见门外夜风拂过窗棂的声音。
可以听见师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声轻笑、每一次呼吸。
慕也的笑容在他眼中无限次放大,她兴致勃勃地拿来了桌上的铜镜:“要自己看看吗?”
她眉目间流淌着一点点苦恼,然而这苦恼却也只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只是房间里太暗了,怕是看不清吧。”
舒缅接过了铜镜,却放在了一边:“嗯,是看不清。师姐讲讲吧。”
少女回到他旁边,又像刚才那样认真端详起来:“其实就是很普通的束发吧,你是想知道发带的样子吗?”
“——嗯……鹅黄色,和你原先那个一样;上面绣了只小猫……不好意思啊,我买的时候还不知道你真身不是猫……怎么了?”
慕也感受到身下之人的沉默,凑近一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共振到那轻微的颤抖。她的声音一下子慌乱起来:“你,你不会哭了吧。你不喜欢我给你换回来。”
舒缅摇摇头,鼻尖还残留着慕也衣袖蹭过时布料的触感。
茉莉花的香气,大概整夜都不会散了吧。他突然没来由地想。
他站起身来,眉眼间带着残存的笑意。他看着师姐的眼睛,这是一双乌黑的,和他不一样的眼睛。
舒缅摇摇头:“谢谢师姐,我很喜欢。”
墙上的影子多了一个人,错位的光影让他们好像更近了一些。
以及舒缅意识到——他确实是比师姐高了。
第16章
与桑珩的对决,舒缅做了比以往更充足的准备。
无他,只因桑珩是天一剑派的新生代中最强的一位。
甚至在
比试开始之前,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她将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她和慕也一样,是所有人都承认的——“天才”。
天才,就是她们好像天生就会用剑,喝水都能顿悟,第一次碰到剑就能明白什么叫人剑合一。
不借外力、无需雕琢,剑骨天成。
舒缅也有天赋,也是能让常聂远之流嫉妒得咬牙切齿的天才。
然而他在剑道上的天才和慕也或桑珩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
没有人觉得他会赢——包括慕也。
尤其是在前几场的比试中,桑珩没有一次不是在一个回合之内将对手击落下台。她的速度实在太快,出招实在太狠,是完完全全没有弱点、无懈可击。
无数修士早早围到擂台边等待,他们中大部分是为了见证桑珩夺魁,少部分是出于对舒缅的愤恨,想要看妖修是怎么被他们天一剑派的天才击败的。
然而舒缅赢了。
以一种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方式。
——桑珩主动弃权。
她在比赛当天传出口信,宣称自己退出万宗法会的选拔,自愿认输。
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放弃近在咫尺的代表天一剑派的名额和一把伪仙器灵剑,甚至有许多好事者涌上青林峰,想让她给出一个理由。
桑珩拒不见客。
她的兄长,桑洛,替她向众人解释:“抱歉,没有任何原因。”
于是在这个悬案上,仙门内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桑珩觉得和妖修比试有输身份,也有人说是桑珩对舒缅的真实水平没有把握,甚至有人说是因为桑珩对舒缅有情。然而谣言传得一个比一个离谱,真相是什么却只有当事人知道。
至少慕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舒缅已经成为门内比试的最终胜者了,虽然这胜利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但舒缅要代表天一剑派去参加万宗法会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赢了比赛,舒缅这几天却很不开心——表面上看不出来,是情绪系统的数值告诉她的。
慕也明白自己这个师弟别扭的原因。他应该宁可自己光明磊落被公开打败,也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像个小人一样夺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