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也看着他落荒而逃一般的身影,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额上残留的触觉存在感太强,竟然让她的耳根也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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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天一剑派。
这场万宗法会折腾到最后,没能评出任何赢家,说是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届万宗法会也不为过。
门内众人已经知晓了法会发生的事,简单地慰问了两人一番,就放他们回丹云峰休息了。
山上的气氛如同暴雨前的低压,可舒缅所栽的那株梧桐树不管不顾地打破沉闷。二人一回到院中,就见它高大的枝桠已经隐隐有压住屋檐的趋势,嫩绿的叶片布满枝头,在阳光下闪落一地的金玉碎影。虽然枝繁叶茂,却不显累赘,各个分枝都是向上生长的。清风拂过,无数细小的金色絮粒从树梢飘落,风也被它们染上了颜色。
两人的发丝上都沾了梧桐的飞絮。舒缅伸手去帮他师姐摘去黄絮,还没触到她发梢,就见慕也指尖翻飞掐了个清尘诀,头上身上瞬间干干净净。
“……”他收回顿在半路的手,轻轻摩挲自己的指腹。半晌,低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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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舒缅时时与胡芊芊、金轩等人待在一起。他们整日整日地在丹云峰的小院里面目凝重地商议着什么,时而神情激愤,时而垂头丧气。
这群妖族少年交谈时从不避着慕也,但她也从不主动去听。光是偶然间听到的几个“妖族”“厉粲”这样的词语,就足够慕也推断出他们要做什么了。
说到底,那些恩怨情仇与她无关。人族与妖族的纠葛何止百年,她一个独身之人就不必趟这趟混水了。
除了原身的师友,天地间唯有舒缅与她相关,可舒缅也只不过是任务的对象,即便真有几分同门情谊,也不必真的介入他的人生。
看着这群少年人为着复仇燃烧热血,慕也心头的抽离感越发明晰。
过去她总说自己喜好旅行,是喜爱见万物、见众生、见自由。可穿越至修真界的这一行也是旅行,只不过行至半路她才明白自己只是异乡客。
刚穿越来时,慕也轻修炼重享乐,毕竟过了鬼门关又捡回一条命,她只想好好体验下身体健康之人的日子。到了如今,她不得不放下她喜爱的游记,开始认真提升自己的修为。
强行突破化神境的行为伤了她的经脉,必须温养回来才行。以及,她深感要在修真界过得舒心,还是要靠实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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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少年们的计划逐步落定。
正如慕也所预料的一般,四月三日,即她的生辰当晚,舒缅向她辞行。
此时筵席已散,酒冷灯灭,只剩银月高悬,遍地辉光,梧桐的叶子在寒凉的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也一只脚迈过门槛时被舒缅叫住,回身见到师弟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她,身如修竹,发顶被月色浸染成一片银白。
他眼眸里情绪浓重,注视着慕也的眼神温和缱绻,话音轻且低:“师姐,我要走了。”
慕也看着他俊秀的脸,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点点头:“嗯。”
少年见她反应平淡也不觉奇怪,只是微微地笑:“我就知道师姐会是这样。”
“哪样?”慕也挑了挑眉。
“师姐不会留我,也不会过问我要去哪里,更不会问我何时归来。”
慕也笑了。这话听起来还挺委屈。
“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我何必留你?你又不是个孩子,我为何要管着你去哪里?”
她上前一步拂去舒缅身上的落絮,对上他在暗夜里明亮的眼睛:“你只要答应我,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好吗?”
——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给我提供积分,好吗?
少年人直直地看着她,眼神中有难言的执拗:“师姐,万宗法会开始前,我曾说过我有一句话要同你说,你还记得吗?”
慕也其实不太记得了,但她不能在分别的时候破坏气氛,只得硬着头皮应承:“记得。”
舒缅摇了摇头:“你骗我,你不记得了。”
“这是什么胡话,”慕也略有点心虚,但是事关颜面就得咬死不松口,“我说记得自然就是记得,你还能爬进我脑子里看我记不记得不成。”
说完这句话,她已准备好再同舒缅争论一番,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对方吭声。一抬眼,撞进了一双在夜色里格外明显的琥珀眼睛,舒缅的视线沉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她被盯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也慌张起来,忙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阻断那道灼人的视线:“看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舒缅被她晃了几下,眼睛却连眨都没有眨一下,依旧是牢牢地锁在她脸上:“我若是真的能爬进师姐脑子里就好了。”
山间不知名的鸟正巧凄厉地叫了一声,这样的眼神配上这句话,慕也被他说得浑身发毛。她不动声
色地跺了跺脚抖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心说这师弟真是越长大越难以捉摸,这段时间尤其心思无常。
她伸出手扒拉着舒缅的腰让他转身:“好了好了,你回去吧,明天出发的话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少年被她推了好几下才动,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师姐当真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又在胡扯,”慕也想像以前一样敲他的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够不着他的脑袋了,只能暗中弹了一下他的腰带,换来舒缅一声闷哼。好在效果也很显著,黏糊糊的人被这么“教训”一通之后立即牢牢闭上了嘴,不再一步三回头。
哼哼,还和我斗。
慕也看着他的后背逐渐被月光照亮,心里有点乐。但是没乐几秒钟,舒缅的背影又随着月影一点点没入夜色里,勾得她心头些许难过。
——可能还是因为相处时间久了会有感情吧。
舒缅还没出她的视野,要说什么话也来得及。她试探着喊了一声:“舒缅?”
本来都快走没影儿了的人,听了这句话毫不犹豫地冲了回来,一身黑衣在月影树影下几番明暗,一点力道也不收地扑到她身上紧紧地抱住她。舒缅开心到无以复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姐!!”
他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耳边使劲蹭着,蹭得她耳畔声音窸窸窣窣稀里哗啦的。
慕也被勒地有点喘不过气来,徒劳地拍着他的后背:“松开,松开,我要窒息了。”
舒缅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悻悻地后退一步,蜷起手指缩回手臂。
刚才那几分浅淡的难过被这家伙莽撞的举止一下子冲散了,慕也酝酿好的煽情语录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推了推毫无边界感地贴在自己身前的成年男子,干巴巴地说:“没什么事,你回来干什么。”
舒缅的表情有些失落:“不是师姐叫我的吗?”
慕也:“……你听错了。”
舒缅:“哦。”
他失魂落魄地放开慕也,垂头丧气地拖着脚往自己的厢房走去。慕也看他丧尸一样沉重缓慢的步伐,实在是忍不住了:“舒缅。”
他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慕也:“师弟。”
舒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这次还是我听错了吗?”
恶贯满盈的慕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是。”
“那师姐有何贵干?”
慕也对他笑了笑,温和的就像初见时那样。
此时恰好又起了一阵风,她向舒缅迈了一步。
只要有风,梧桐的飞絮就会不断下坠,只是在月光下有了另一种颜色。风起时,就像下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
慕也在这样的雨中无需撑伞,她走了两步又嫌慢,干脆跑着追上她师弟,站定在他面前给他施了一个清尘诀。
干干净净的,她心想。然后才笑着开口:“我只是问问你,此去何时归来呢?”
面前的人呼吸一滞:“我……”
他的嗓音轻颤:“……我也不知。”
……什么啊,那之前还控诉她不关心他何时归来呢,合着他自己也不清楚啊。慕也耸了耸肩,又听他还在说。
“……我会尽快的,等我回来,师姐听我说那句话,好吗?”他的眼神真挚,某种叫希望的滚烫的东西又开始在瞳孔里流淌。
慕也看他那满怀期许的样子,叹了口气,点点头。
她在心里苦笑:这个别扭的小师弟大概真的暗恋自己,三番五次地强调这句话那句话的,要是她再猜不到就是自己傻了。
*
舒缅走后,慕也久违地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她觉得她就像一个苦命的老师傅,把一个满身酸楚的小屁孩带大成了一个阳光向上的好少年,孩子去上大学之后自己终于轻松了。回望这过去的大半年,自己真是饱经风霜、九死一生。
她沧桑地从祝子洲那边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被偷了珍藏的祝子洲十分不满:“别吃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