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子时过后一刻,慕也距离王畿还有一步之遥。热汗被夜风吹成冷汗,里衣濡湿紧贴在她身上。
不远处传来草木被凌乱脚步践踏的声音,流霜剑下涌来乌压压一片的人头,呼喊声与刺目的火把光一同掷向慕也。
“抓住她!!”他们激动地高呼,对着御剑凌空的少女举起手中的武器。慕也蹙起眉,看着在火光映照下面色狰狞的追兵。
他们来得竟如此之快。
妖族修士不乏能飞天遁地之徒,想在他们的围追阻截之下毫发无伤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到如今,不得不全力以对。
她从半空降至地面,掌心握住流霜剑柄,迎面对上妖王的亲卫。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对方人数虽多,但只要她谨慎一些,未必不能将他们逐个击破。
慕也闪身躲过扑上来的妖修,口中默念剑诀,流霜随着她的意念而动,白光扫落一片。仙门之内少有能与她一战的同辈,这回的对手虽然实力仍不够看,但胜在数量够多,她打着打着,也燃起了战意,只觉一招一式之间酣畅淋漓。
一剑斩落一个妖修,她正欲乘胜追击,忽听系统在脑海中毫无感情地播报:“任务对象濒死,请选择是否施救。如不施救,将为您更换任务世界。”
有人踩过前人倒下的身躯冲到她面前,利爪狠厉地向她袭来。
慕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任务对象濒死,请选择是否施救。如不……”
慕也这一回听得清清楚楚,正是因为听得太清楚,她感觉自己被当头砸了一棒,脑海嗡嗡地响。
转瞬之间,她脑海里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从舒缅初入天一剑派开始,到他月下告别结束。少年的身影和面容在这些雪花般的碎片中不断重合和强化,最后停在了口吐鲜血、面色惨白的一幕上。
一阵尖利的耳鸣。
眼前妖族的动作在她眼中变得极为缓慢,她的手臂也变得格外沉重。流霜削去了那人的半只手掌,血水顺着垂落的剑锋滴滴答答地落进草丛里。
“……救,怎么救。”
“清空所有积分,心疾发作24小时。”
“……”
慕也机械地砍杀着追兵。少女不再防守,而是快准狠地一剑接一剑地往他们咽喉捅去,如同串糖葫芦一般将来者毙命。
“请确认,选择施救。
“确认。”
“积分已清除,当前任务对象生命值过低,惩罚开始。”
尚有十来个追兵未被解决,但已经来不及了。剧痛袭上慕也心头,她在顷刻之间便被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
与秘境中所受的惩罚一样,她必须在识海里承受纯粹的折磨。
慕也无法抵御系统的力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倒地昏死过去。
闭上眼前,她所关心的并不是气势汹汹朝自己而来的妖修,而是奄奄一息的师弟。
*
“吃个饭遇上这晦气事,退钱!!”
“妖王的那群手下呢?!这么久还不来处理这死人?! !”
霍离气喘吁吁地飞奔至万金酒楼时,只看见酒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时不时传来男男女女的尖叫和咒骂。酒味、香薰味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味道混作一团,闻着就让人极其心慌。
“别进去,死人了!!”一位年迈老者拉住了努力地往人群中央挤的霍离,面色凝重地对他摇摇头,“跳楼摔死的,惨得很。”
霍离向老人点点头,扒开老人的手,固执地继续向里面走。
他的视线被拥挤的人群所遮蔽,鼻腔被汗臭和熏香充塞。
……
每走一步,他都要被巨大的如同深海般的惶恐没顶一次。
如果死的人是舒缅——
他终于从密不透风的人堆中挤到最前面,呼吸到夜晚冰凉的冷空气。霍离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血肉模糊的尸身直白地呈现在他面前。
霍离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死去的人不是舒缅……是秦翼。
秦翼从头到脚,从外到里,没有一处皮肉完好,半边的颅骨破碎,红白交杂的浆液洇在地面上,触目惊心。他死前必定受了巨大的惊吓,双目圆睁,满是惊恐之色。
对上那双熟悉的灰瞳,霍离如遭雷击,一霎间几乎神魂出窍。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秦翼的眼睛清澈、干净,有着燕隼一族的锐利,能够轻易看清千里之外的猎物。他上一次与之对视是在万金酒楼之上,这一次与之对视,却是以此种方式,在万金酒楼之下。
他跪在秦翼身前,指尖颤抖着抚上秦翼的眼皮,替他合上双目。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牺牲的人会是秦翼。
他明明是他们五人当中最内向、最胆怯的人,在最开始甚至都不愿跟随他们一同排挤舒缅,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第一个离开呢?
他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再也看不见这双燕隼族的灰色眼睛了。
燕隼——秦翼是燕隼,是飞禽,他怎会因坠楼而死?
霍离忽然一个激灵。
他猛地起身,无视他人异样的目光,在越发惨淡的月色下重新摸索检查秦翼的尸身,终于在他的胸口处发觉了一道利刃的贯穿伤。
坠楼不是死因,这才是真正的让他丧命的元凶!
是厉粲,还是——
霍离不敢细想:舒缅他们如何了??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层层人群,三步并作一步上楼。楼中客人已被清走,他耳边回响的只有自己沉重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绕过拐角,撞开虚掩的房门,他看见晕迷在地上的少女口鼻处一片鲜红。
这是胡芊芊。
他的头脑有些发热,四肢全部麻痹,他第一次萌生出倒退两步逃走的想法。他不想面对最坏的可能。
但是他没有,他快步走进去探了她的鼻息,然后如释重负地唤来跟在他身后不敢进门的畏首畏尾的小厮去找医修。
他又冲进隔壁的厢房。
厢房里一片狼藉。屋里一点光亮也没有,纯靠从残破天顶倾泻进来的月光照明。他匆忙的跑动带起细碎的木屑浮沉,在月光的光束中盘旋上升。整齐的断块是案几的残体,刺出木茬的栅栏格子依稀认得出是博古架。破裂的屋顶下方坍塌着木瓦砖石的墙体,墙体下压着两个未知生死的人。两人都面色青黑,一看便是中了他们家族的蛇毒。霍离一眼看见了厉粲,翻了翻他的眼皮就知道他已经彻底断气。慌乱之中脚下踢到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他才注意到还有人倒在月光的背影里。
霍离的手在抖。他哆哆嗦嗦地抱起了舒缅的上半身,摸到了胸口处的一片濡湿。抬起掌心对着月光看了一眼,是冰凉的暗红色的鲜血。他再把手覆盖在他胸口上,一点起伏和回应也没有,万分的安静,犹如无波古井。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霍离放下舒缅,狼狈地爬到金轩面前,他颤抖地摸上金轩的脸,手指在他的鼻下试探了几回,才害怕地捕捉到那一抹微不可察的鼻息。他举起金轩垂落的手臂一看,那外翻的血肉不断渗出污血,他的伤在手臂,毒素尚未进入肺腑,还有一息尚存。
他要用怀中的匕首割开自己的掌心。手腕不稳,两次都没割中,他干脆把手摊放在地上,用匕首直直扎进去。血液迸流出来,霍离把掌心对准金轩的嘴,将汩汩热血灌进去他的喉咙。灌到金轩嘴边糊满了粘腻的血液,灌到他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才迟钝地放下手。
黑蛇毒可靠族人的血来救,但舒缅心口的贯穿伤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都回天乏术。
他靠在金轩身上,沉默地闭上了眼。
仅仅是一夜之隔……
他眯着眼看月影下的残垣断壁,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耳边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金轩这么快就醒了么?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身边的人依旧垂着脑袋,丝毫没有要睁眼的征兆。
霍离身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他猛地转身去看自己先前以为已经死透了的厉粲,又惊讶地发现对方确实没有诈尸的迹象。
难道说……
霍离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过自己的脖子,只见原本身体都快凉了的舒缅居然已经在地板上坐了起来。黑暗里他琥珀色的眼睛也显得黑白分明起来,黑的部分黑得像乌玉石子,白的部分白得像新制生宣,瘆人得紧。
心里的那口气上到咽喉来,霍离差点跟着秦翼走了。
但是舒缅就算成了鬼,也是舒缅。
他没多做犹豫,撑着厉粲的身体站起来,不顾自己失血过多眼前发黑,踉踉跄跄地小跑两步跪倒在舒缅身边。
霍离拉住他的手腕,触感依旧冰凉阴冷,但脉搏一跃一跃地跳动着。他咽了口口水,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嗓子:“……没死?”
“嗯。”舒缅回答,声音哑得好像他被人捅穿的部位不是心脏,而是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