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求你笑一个_朔月望圆【完结】(57)

  他被血影缠了满身,好像来自地狱的鬼魂。

  慕也的心脏疼得厉害,也跳得极快。好像每撞击一次她的胸口就会剧烈疼痛,可是明明不撞的时候也在疼痛。

  她分不清是因为什么而疼。

  慕也的大脑一片放空,她来不及想自己的委屈也来不及控诉舒缅的任性,她只是毅然决然地翻过窗口,任由自己重重地摔在没有地毯缓冲的玉石地板上,然后不顾身上的磕碰,跌跌撞撞地向舒缅跑去:“舒缅!!”

  青年霍然抬头,眼神中浓重的惊恐冲破未散的阴鸷:“别过来!!”

  但他提醒得太迟了,慕也已经穿过血色的光影扑到了他怀里。她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异常的体温透过衣料灼伤他的皮肤。

  法阵上用他鲜血绘制的图案已经如同炭火一般熊熊燃起,猩红光影吞没他们两人,滚滚热浪也蜂拥而至。

  “师弟,”慕也在他怀中捂着胸口,脸色比金纸还要苍白。她额上不断滚落下冷汗,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开心点,算师姐求你了。”

  如果是一年前遇到此情此景,慕也大概率会狠命揪着舒缅的领口,决绝地大吼:“如果你让我死在这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届时,暗红色的光影在她眼眸中闪动,她应该也会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般。

  当然,她现在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心里多了一些更沉重更柔软的东西,让她把这句遗言的优先次序向后调了不少。她眩晕地看着舒缅淡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感受到他无比恐慌地抱紧她,甚至还能平静地给自己开一个玩笑:

  男鬼女鬼,听起来还挺般配的。

  舒缅看着瞳孔扩散几乎失去意识的慕也,慌乱到完全失声,他试图叫喊她的名字,但声带罢了工,只能挣扎出“嗬嗬”的声响。

  他咬紧牙关,掌心重重按在地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水溅上二人的衣角。他忍耐着火焰的高温用力抹过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几乎横贯整个法阵。

  他不知道临时改法阵的结果会怎样,但他心中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甚至于压倒了所有在阴暗处滋生的心思。他护着怀里的慕也不受火光侵染,盲目地试图用用自己的身体给她降温。他的手捋过她凌乱的发丝,在她脸颊上也留下一道血迹。

  舒缅悲哀又虔诚地想:我不能让我的师姐死。

  法阵暗红的光影闪了闪,在最后一刻变换为蓝色。光芒褪去后,房间里空无一人,只剩一盏孤独的豆油灯明明灭灭。

  第49章

  万里之外,人界市镇。

  半个时辰前此地下起了一场小雨,此后雨水未歇,越下越大,竟隐隐有成洪涝之势。积水顺着地势一路向下,汇聚到街边沟渠,沟渠延伸入暗处,联通涵洞。

  雨水不息,在涵洞里汇成了一条奔腾的地下河,河水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穿过闹市,避开街坊,流经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从巷口往深处去二里,便能得见一处稍显破落的房屋。窗棂破损,房梁受蛀,显然是无人居住,年久失修。

  这座沉寂了十多年的屋子里,此刻响起了人声。

  舒缅两手沾血,抱着浑身滚烫人事不省的慕也。

  他脑海中极速地梳理此刻的情况。

  前夜师姐醉酒后闯入他房间,正巧撞见了因过于激动而化作原型的他。师姐醉意上头的举动让他误以为师姐心中有他,欣喜若狂地谋划起择良辰吉日向她剖白心意。但没想到师姐从末巷返回后意外撞见了那片自己筹备许久的梧桐林。他见她立于梧桐树下,绿叶衬她面若桃李,一时情难自已,心中珍藏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只是,天不遂人愿。

  师姐先前的情绪尚可,知晓他的一片心意后却陡转直下,甚至于拂袖离去不愿见他。他心似已灰之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师姐对他如此绝情,前后态度差距如此之大——怨到深处,甚至生出了一了百了的念头。

  师姐不愿见他,他便是消失在这世上也无妨。

  厉粲已死,母亲的大仇得报,妖族的事务也还有霍离胡芊芊他们处理。对他来说,世上能留住他的东西只有师姐了,师姐便是他活下去的意义。如果师姐也不要他,那他还活着做什么?死也好,天南海北地流浪也好,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不碍了师姐的眼。

  两轮日升日落,粉碎这场幻梦。就算师姐不要他也是应该的,这是师姐自己的选择,他不该怪师姐。

  他只是以为……他们可以不只是师姐弟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抛却礼法的束缚,叫她一声慕也。若是她不厌烦的话,或许还可以再胆大妄为一些,像一个真正能保护她的人一样,叫她一声“小也”。

  师姐会说,没大没小。

  是,他知道他没大没小,他僭越了,他一个半人半妖的家伙竟然敢肖想师姐。厉粲说得没错,他和他有什么区别?

  所以师姐蹭他鼻尖的时候他才会高兴得和疯了一样,甚至当着师姐的面掉了眼泪。

  果然还是假的。

  他本来让霍离找了那份东西来哄师姐开心,可如今看来半分意义也无。

  他以血做阵,自绝生路。

  但他没想到——

  法阵启动前,师姐从窗口翻了进来。

  她带着滚烫的体温、满头的冷汗和虚弱的声音,满目凄凄地望着他,像交代遗言一样交代他:“师弟,开心一点。”

  他的心脏都停摆了。

  她是如何知道他在寻死,她又为何要来。她爱他么?还是说,她恨他呢?

  他只知道,师姐不能死。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改了阵法,原先的杀阵意外成了传送阵,他和师姐一起被传送到了他儿时与母亲在人界居住的木屋来。

  师姐昏迷在他怀里,脸色惨白,眉头紧锁,滚烫的体温要把他烫伤。他这才发现师姐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师姐发了高烧。

  这一刻他忽然悔过了。

  他错了,他应该执意给师姐披上那件大氅,应该强行破开师姐的门陪她吃饭,他不该让她在室外受冷风,不该让她心里难过,甚至他根本就不应该叫她留在妖界!!

  他早该想到的,青寒玉的宫殿那么冷,她不是妖族,她怎么能受得住。

  舒缅颤抖地抱紧慕也,就像溺水之人抱紧那根救命的稻草。

  他不能失去慕也。

  如泼的雨水冲刷掉屋檐上久积的灰尘,破损的窗棂也被拍打得哗哗作响。屋瓦有处破损,脏污的雨水从头顶倾泻下来,给困境中的人再添一份绝望。

  湿透的衣裳用清尘诀便可处理,可师姐病得奄奄一息,他不知该怎么办。

  二人的灵剑都不在身边,就算是传讯给妖族众人他们也要至少一日之后才能到此地。但师姐的情况太危险,他从不知道修真之人也能病得如此之重。她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眼睛紧闭,眼睫颤抖,看起来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乓、乓、乓——”

  狂风重重击打窗棂,仿佛来自阴间的催命符。一下接一下,穷追不舍地催着慕也的命。

  舒缅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慕也。他怕师姐又觉得冷,用御火诀为她燃了炭盆——不幸中的万幸,这里的炭还能用。

  屋外是滂沱大雨,屋内是冷风倾轧。舒缅忧虑地看了一眼慕也,轻轻合上木门,在内心默念:“师姐,等我回来。”

  冷雨夜奔。

  他在漆黑的夜幕里穿梭,穿过街头巷尾,穿过层层雨帘,用最无助的恐惧为他唯一一次的任性赎罪。

  “哐哐、哐哐。”他用力扣响门扉。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淋透他的衣衫,他变得和师姐一样湿漉漉了。

  这已经是他找上的第七家医馆。

  前六家医馆不是无人理睬,就是痛骂他扰人清梦。没有一处给他开门。

  ——师姐几个时辰前不愿打开的那扇门,好像永远的关上了。

  终于,他在第七家医馆的门缝中看见了微弱的灯芒,听见了男人的咒骂和女人凌乱的脚步声。

  他如蒙大赦地呼喊起来:“请救救我……”

  他的嗓音硬生生卡住了,如鲠在喉。

  救救他的谁?慕也是他的谁?

  是未遂的爱人吗?是暧昧不清的朋友吗?还是,他落难的师姐吗?

  师姐和师弟之间,会像他们这般难以定义么?

  他的声音弱下去,仿佛被抽光了生气:“……师姐。”

  到头来,还是只有这一个起初他千不肯万不愿的称呼,能把他对她满腔的私情一带而过。

  可离了天一剑派,到了人间,还有谁会认它呢。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掌灯的女人,她被舒缅在暗夜里过于明亮的眼睛吓了一跳。看着浑身湿透、鬓发贴在脸上的青年,她面露不忍:“太晚了,现在还是暴雨,你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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