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的时候,犹豫过么?药效发作的时候,会怨恨他说话不算话的师姐么??
只有她自己还在自欺欺人,表面上给舒缅异常的情绪找借口,其实是在为自己的良心开脱。
慕也的泪水砸落在舒缅的手背上。
可能这滴眼泪太烫了,也可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不能用俗理来解释——昏睡着的青年转醒了。
他琥珀色的眼睛尚未聚焦,就模糊地看见了眼前人:“师姐?”
他话音刚落,就嗤笑一声,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轻声长叹:“又在做梦了。”
慕也忍着喉头的哽咽,叫他名字:“舒缅。”
青年的动作顿住。他慢慢得放下手臂,怔怔地望向眼前的人:“师姐?”
他坐起身,却忽然“嘶”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头。
慕也急忙扶住他,感受到他的视线慢慢地从她的脸上挪到她手上,然后舒缅轻轻地推开了她,对着她淡淡开口:
“你怎么来了?”
慕也没料到他的反应竟会如此冷淡,本想兴师问罪地责怪他乱吃药,如今只能换个温和的语气:“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喝了什么药?”
舒缅的眼睫垂下去,掩住眸中情绪:“和师姐有关吗?”
慕也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和我无关?你喝药难道不是为了……”
舒缅抬起眼看她,眼中居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师姐说我是为了谁?”
慕也语塞了。
舒缅轻轻叹了口气:“师姐啊。”
他这声里不知道有多少无奈,又有多少纵容,慕也被他这一声叫得慌了神又酥了心,什么立场什么指责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这里太冷了,师姐还是回人界吧。”
舒缅瞥了眼青寒玉的墙壁,淡声对慕也说道。
慕也愣了。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他们的位置发生调转。说出拒绝的人变成舒缅,被拒绝的人变成她。
她心口一片酸涩,默默地想原来过去的舒缅是这种感觉。她说不出话,只听得舒缅又说:“那片梧桐都枯死了。”
苍白的青年坐在床上,平静地注视着慕也:“人界的东西,在妖界很难养活。”
慕也心里像被剜了肉一样疼:“别再吃那种药了,好吗?”
舒缅对她只是抿唇笑,不多言语。慕也被他这眼神看得心慌,声量也不自觉提上去:“我让你不要再吃了!”
舒缅语调平得像是无波古井:“师姐不是希望我永远开开心心的吗。”
“那我也希望你是真心实意的开心而不是!!”
慕也激动起来,她一把拉住舒缅的手,用力地握紧。舒缅轻轻叹了口气,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指头掰开,对她说:“师姐,让霍离带着你去休息吧。”
他的脸色白到透明,那丝笑意极其勉强:“我又开始头疼了。”
*
慕也被带回到了她的房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她的屋中生起了火炉。哔哔啵啵的木柴爆裂声驱散了青寒玉的冷意,分外治愈人心。
上次守门的小姑娘依然在。她帮慕也脱下外衣,笑着说:“这火炉只有仙子这里有呢——现在都春天了,主上还怕仙子冷。”
“嗯。”
我知道,慕也心道。
她现在百感交集,心里的滋味就像是往冷水里丢了一颗糖。她高兴舒缅为了她竟然愿意做到如此地步,又难过,难过她自己,因为自己那颗骄傲的心,忽视舒缅的感情至今。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分不清是孺慕之情还是心悦之情。
她自己也该坦诚一些,那颗坚冰做的心,就放任它在这温暖的房间里一点一点融化。
慕也忽然想,就算系统存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舒缅绝无可能借此挟制她,她依然可以与他如同普通人一样相伴一生。
——他的存在,比规则更重要。
一抹蓝光又在她面前闪烁,慕也接通了连倾城的传讯。
连倾城干净的声线在她识海中响起:“椰子,确认了。常聂遥在门内有一位至交好友,她的名字在你师弟给出的名单上。万宗法会之事,也有她的参与。”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了些困惑:“我不太明白。我曾与这个师妹讲过几句话,她平日里性情温和,也从未与人起过争执,不像是愤世嫉俗之辈,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呢?”
慕也思考了一会,轻声说:“或许,只是她在意的事,你看不到罢了。”
每
个人都会有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对桑珩来说是兄长,对桑洛来说是自我,对常聂远来说是师父,对常聂遥来说是阿弟。
这样东西或许卑微而渺小,只是天地间的一隅,但对个人来说弥足珍贵。
大家都在为了自己所在意的一隅而努力,哪怕走上了弯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就像她在意的是自由,而舒缅在意的是她。
第54章
慕也不是喜好回避的人。一想通自己的心意,她便决意要找个机会向舒缅剖白。舒缅已为她付出了许多,也该她主动了。
可这事想来容易,做起来却难。直到慕也自己来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她才知晓舒缅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她向他告白,应当说什么?应当在什么氛围下说?慕也前世没有过恋爱的经历,连心动和暗恋都是第一次。她所晓得的一切关于情爱的东西都是道听途说,也无人能够求证。
或许应该……浪漫一些?先回顾一下二人相识的经历,然后再讲讲自己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吗??
——还是不要了,慕也光是想想就觉得耳根发烫。
她与他一同吃饭时想着此事,陪他处理公务时也想着此事。她总是盯着舒缅的脸走神,想着该如何开口,却又紧张到全身发麻。
有时舒缅不经意与她对视上,她便如同做贼一般猛地垂下眼,生怕被师弟看出她心中所想。而这连她自己都觉得掩耳盗铃的举动换来他含笑的一句:“师姐,怎么了?”她又装作无事发生,口中喏喏。
她不知道舒缅如何看她,可她一撞上那双清浅的眼睛,喉中千言万语便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砰砰的心跳。
合适的机会并不少,因为舒缅与她相处时总会挥退旁人。可她心里的话打了上百遍腹稿,却越发的不成熟,叫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幼稚可笑。于是那些暧昧的片刻从她指尖溜走,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之时追悔莫及。
拖的时间长了,慕也甚至都开始恐慌起来:舒缅过去是喜欢她的,那如今呢?她对他算不上多好,还三番五次地拒绝她,会不会这十天半个月过去,他已经变了心呢?
这样的念头虽然只在她脑海里存在里一瞬,却着实让慕也的心里起了个疙瘩。更何处从前日开始,她便一直未再见到舒缅。不知他是否是外出了,走之前也并未告知她。宫殿里那仿佛无处不在的皂角暖香淡褪不少,慕也心里压着事,夜里也难以入眠。
舒缅早就安排好了她所有的行程,她想去哪儿玩都随她折腾,但慕也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她实在按耐不住,去问了为她守门的小姑娘,才得知舒缅与胡芊芊、霍离等人三日前便外出去收服始终不肯归降的赤狐族分部,至今未归。
小姑娘说这是一场谈判,可慕也清楚,若谈判不成,必会演变成战役。她虽知道舒缅从未有一日懈怠过修炼,如今修为或可与她比肩,心中却依旧惴惴。她当即回房取了流霜,叫小姑娘为自己指条路,告诉她他们几人所在之地的方位。
不曾想,那小姑娘死活都不肯说,争执到最后眼睛都红了,眼见着就要掉眼泪:“主上说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仙子的。主上不和您说他去了哪,就是为了让您不跟去。”
慕也看她无比为难的模样,也不再坚持,只是胸腔里头的那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不会有事的。慕也捏紧了胸口的丹炉吊坠,用指尖的刺痛镇定自己的内心。就算他真的出了事,她再用积分救他一次也无妨。
正当她这么想着,耳边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熟悉的几道人声正焦急地低语。慕也尚未听清他们口中所说的话,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便扑面而来。
这时她才看见来人。
霍离和金轩一人一边架着舒缅,黑衣青年仿佛浑身都失了力气,重量都压在这二人身上。他的发带散开一半,衣襟敞开,隐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青年面色潮红,气息紊乱,眼眸半阖,凌厉的眉头紧锁,似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再看另外三人,霍离面沉如水,金轩面露不忍,胡芊芊则几欲啜泣。
慕也被这场景吓了一跳。她慌乱地捧起舒缅的脸,想问他怎么了,却被手上的温度烫得心惊肉跳。
“别停。”舒缅的嗓音极哑,像是高烧后身体发了炎。这句话的语调极其冷淡,又带着点说一不二的命令意味,慕也一听便知道不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