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狐狸_布鲁布布【完结】(14)

  那四个纸人嘎吱嘎吱地抬着一顶红轿,轿帘的缝隙里,依稀露出一双同样红通通的绣花鞋。

  她没有看错,竟然是这黑白天地间唯一的颜色,两相对比,红得让人触目惊心。

  老婆婆见她发愣,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上轿吧,闺女。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可耽误不得。”这笑容弧度好像钉在面颊上的,十分对称。

  眨眼之间,那四个纸人已经逼到王元妦跟前,齐刷刷向她伸来惨白色的手指,似乎想把她推进轿子里。

  “等等。”她突然开口,“我自己上。”

  不等那些纸人反应,王元妦突然掀开轿帘,空荡荡的轿内,唯有那双绣鞋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她抬脚将绣鞋踢到角落,然后就径直坐进了轿中。

  轿外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她分明看到那四个纸人僵在了原地,连老婆婆阴森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这死寂中,王元妦竟品出一丝措手不及的意味。

  过了片刻,轿身忽然一沉,四个纸人僵硬地抬起轿杠。轿子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她听见轿子外响起飘忽的童谣,像是三四个孩童在交替吟唱,有男孩有女孩。

  女儿换得青云路

  骨作梯,肉作桥

  阿爹踩着女儿魂

  一步一阶往上爬

  踩稳喽,踩稳喽

  王元妦的眉头皱了皱,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轿子正沿着一条荒僻的土路前行,漫天惨白的囍字如雪片般飘落,却始终不见那唱童谣的孩童踪影。

  耳畔传来潺潺水声,她将帘子又掀起几分,只见路旁的河床里翻涌的竟不是水,而是密密麻麻的纸钱,层层叠叠地流淌着,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灰白。

  就在她想要凝神细看时,抬轿子的纸人们忽然将头颅扭转一百八十度,齐刷刷地用空洞的眼眶望着她,嘴里一开一合,竟发出稚嫩的童音:“踩稳喽,踩稳喽。”

  原来刚才是这些纸人在模仿着孩童的声调。

  饶是她不怎么害怕,也觉得头皮发麻,王元妦猛地松开了手,隔绝了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身一顿,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掀起,随着光线的涌现,一张惨白的老脸突然伸了进来,就是刚才的老妇人,只不过她的面容更怪异了,如同年久失修的瓷俑,那张脸上此时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闺女,到地方了,不过要等等新郎官。”

  “我已经成亲了。”王元妦冷脸打断她。

  可老妇人闻言,却发出“咯咯”的怪笑:“傻闺女,阳间的姻缘,怎作得数?”

  她凑得更近:“在下面啊……你爹已经给你重新许了人家。”

  是父亲?

  纸人轿夫那句“女儿换得青云路”的童谣,像把钝刀般在王元妦心头反复碾磨。

  想给她配冥婚,又不是头一次了。

  她冷笑,最可恨的哪里是李氏?其实是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他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继母再恶毒,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把趁手的刀。

  对娘亲的薄情,对自己的漠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从来只需端坐高堂,自有李氏冲锋陷阵。

  王元妦不再理会老妇人的疯话,径直下了轿子,眼前是一个孤零零的宅院,门楣上贴着的喜字也是灰白的,像被雨水泡发的纸钱,院门两边挂着的黑色灯笼随着风晃啊晃。

  院门敞开,院子里,竟然站满了人,数十个身影背对着她,当她刚才下轿的时候,都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不,它们并不是人,和轿夫一样,竟是一排排纸扎的人偶,一个个画着夸张的妆容,腮上两团,已经点睛的眼睛正盯着她。

  纸人们突然又动了。

  它们以某种诡异的韵律向两侧分开,纸扎的四肢随着动作发出声响,脚上竟都套着绣花鞋,它们让出一条通往正堂的小径。

  这时候,老妇人将身子探进轿中,用手拾起那双被王元妦踢到角落的绣花鞋。

  她佝偻着背,将绣花鞋正正摆在院门口。鞋尖不偏不倚地正对着王元妦,金线绣的并蒂莲带着说不来的怪异感。

  “莫急。”老婆婆的嗓音听起来更加苍老了,“新郎官马上就能找到你了。”她特意咬重了“找”字,裂纹遍布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然后缓缓倒退着离开院子,身影每退一步就模糊一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王元妦盯着那对翘起的鞋尖,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突然福至心灵,回想起幼年时候看过的志怪——鞋乃鬼怪之目,鞋尖所指之处,便是阴物视之所及。

  此刻那对绣鞋正直直地“望”着她,仿佛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鞋尖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第16章

  王元妦试探着要将绣鞋掷出院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这院中所有纸人都齐刷刷转头,数十双描画的眼睛正直勾勾盯住她,衣服下的竹篾骨架发出“咯吱”的声。

  王元妦略微思索,当下有了主意,她屏住呼吸,用脚悄悄拨动另一只绣鞋,将鞋尖缓缓转向院外。那些纸人这才僵硬地转回了头,原来它们只能感知绣鞋是否在院子里,却辨不清具体的方位。

  正暗自松气时,有两个身着素衣的小丫鬟垂首走出,她们的身影虽也是黑白的,却多了几分活人气息。只是当她们抬起头时,王元妦心头一惊,本该生着唇齿的下颌处,竟是光洁如纸,平整得仿佛天生就没有嘴这个器官。

  那两个无嘴丫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左一右搀住她的手臂,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她们引着她往内室走去,脚步轻盈得没有半点声响。随着她们的步伐,廊下的纸灯笼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到了内室,其中一个无嘴丫鬟从桌案上捧起了一套嫁衣,那嫁衣的颜色漆黑如墨,浓郁得几乎要滴落下来,仿佛是用夜色最深处的色泽浸染而成。

  王元妦静观其变,任由丫鬟们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肌肤,为她换上那件黑色嫁衣。可是当衣料滑过肩头时,王元妦突然在铜镜中瞥见一抹刺目的红,她肩胛下那枚胎记,竟在这黑白世界中颜色那么清晰。

  如同墨色画卷上不慎沾染的丹砂,灼灼地映在铜镜里。而两个无嘴丫鬟似乎也注意到了,动作突然停滞,本能地身子微微后仰,好像在躲避胎记散发的气息。

  僵持片刻后,丫鬟们终究还是颤抖着完成了更衣,带着她回到了正堂。

  纸人们还在那里站着,可是唇角的笑意却愈发明显,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元娘?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快把蜡烛点上!”

  她的心跳了一下。

  那声音分明是江焠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失真感,就像有人在拙劣地模仿他的声调。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院门前焦躁地徘徊。那人影轮廓与江焠一般无二,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原地打转,明明近在咫尺,却对她的存在浑然不觉。

  黑影的声音越来越焦躁,然后逐渐扭曲变形,它甚至不在刻意伪装,直到那嗓音突然拔高,竟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沙哑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怎么这么黑呀,元娘你在哪里呢?”

  随着声线变化,黑影的身形也开始诡异地膨胀。原本与江焠相仿的轮廓不断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个畸形人形。它佝偻着身躯,细长的手臂几乎垂到地面,

  它依旧在门槛前来回踱步,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她,却仿佛完全看不见院内的景象。

  王元妦攥紧了手指,尽量放轻呼吸,她低头看向那双被自己调转方向的绣鞋,被她踢得一只鞋尖朝内,一只鞋尖朝外,怪不得这外界的“新郎官”一直找不到她。

  院门外,那畸形黑影的咆哮声越来越狂躁,它的脖颈伸长,像蛇一般探向院内,似乎想用另外的办法找到王元妦。

  本能告诉她,对方叫她名字的时候,不能回答!

  接下来呢。

  怎么办?

  她这回是真的茫然了。

  但是就在此时!

  就在这黑白交织的幽冥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紧不慢,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心,王元妦猛然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自黑暗深处走来,他竟然是整个世界唯一的颜色。

  是江焠!

  江焠每走一步,脚下枯败的草木就泛起一丝生机,连带着周遭的灰白都褪去几分。

  行至院门处,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院外那个畸形黑影顿时发出凄厉的嘶吼,如同被烈阳灼烧的晨雾,扭曲着消散在空气中。

  江焠眉梢微挑的模样与平日一般无二。当他对她眨眼的瞬间,王元妦甚至看清了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这般生动的神情,绝不是那些纸扎傀儡能模仿的。

  “怎么,”他忽然轻笑,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戏谑,“连自家夫君都认不出了?”

  满院的纸人见有人见到了院子,就开始齐声大喊:“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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