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格圆滑，和谁都能弯弯绕绕打机锋，此刻对着自己的亲大哥，听他笨拙生疏的用拙劣的借口圆谎和威胁，赵国志只觉得大清早的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颗心也彻底沉寂下来。
这世上总有人能共患难，也总有人能同苦受难，大哥就是这样的人。
身为家里的老大，大哥为弟妹扛起了很多责任，他和二姐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否则当初不会为了大哥的婚事做那些昏了头的决定。
原来即使兄弟几十年，大哥也仅仅只是能和他有难同当，却没想过要和他有福同享。
赵国志昨天发现的时候，就没想过告诉谁，只想把这样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也打心底里为大哥一家高兴，觉得他们有这样的际遇实在是难得，往后小阳和圆圆应该也能好好念书长大，不用再走自己和二姐当初为了一点钱不得不辍学和匆匆嫁人的老路。
他从没有想过要借此攀附大哥家什么，更没有想过要套近乎借钱之类的。
可大哥似乎一整晚没睡，都是在害怕自己暴露了他有钱的事情，话里话外的卖惨贫穷之言，更是明晃晃想要斩断自己借钱的想法。
赵国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不太认识眼前的人了。
妈生了他们三个，世人总说亲兄弟姐妹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脉亲人，二姐是女娃，他和大哥可以说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可就是这样的亲兄弟，身体里留着爸妈相同血液的亲兄弟……如今却防他犹如防贼。
看着大哥在听完自己这番话后陡然变幻的脸色，赵国志扯了扯唇角，淡声道：“大哥，现在我才明白，妈同意分家的决定有多英明果断。”
如果没有分家，大哥这会儿恐怕都不仅仅只是把自己叫出来找借口威胁了，而是要直接给他塞钱堵嘴了吧？
赵国志轻嗤一声，再没有耐心和大哥多说什么，无视他脸上纠结痛苦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就走。
赵国栋在原地呆愣愣地站了很久，神色茫然中甚至透着几分凄苦自责。
可他一句挽留和解释的话都没说。
墙后，四个小孩齐刷刷躲在那里偷听。、
有人完全没听懂，有人听得云里雾里，还有人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星星，你听懂了吗？”赵圆圆突然开口问旁观垂着眼牵着妹妹始终安静的小孩。
被她点名，星星抬眼看向她。
赵圆圆一愣。
迎着小孩黑白分明格外清澈的眼睛，她突然有点心虚地撇开眼，浑身透着几分不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这小孩却好像能用那双眼睛直接看透她心底想法一样，看得人心里发虚，总觉得什么想法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就在她轻轻吸气准备想别的办法时，突然听到稚嫩轻软的应答声。
“听不懂～”
星星小弧度地偏了偏头，干净纯澈的眼瞳倒映着赵圆圆此时的模样，眼睛弯弯，软声反问：“三姐姐，你听懂了吗？”
赵圆圆迅速调整情绪，扬起一抹笑，故作神秘道：“我当然听懂了，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喔～”
星星身边，小月亮的表情从好奇变得气鼓鼓。
赵圆圆身后，赵华阳看着妹妹背对着自己的模样，有点失落地垂眼，转瞬又撇了撇嘴，不再偷听偷看，学着刚才幺爸的样子，轻轻嗤笑一声，同样转身大步离开。
什么悄悄话不能告诉他？
他才不稀罕！！
只是走到里面，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始终牵着小手的两个弟弟妹妹，又看看自己的妹妹，到底没忍住，偷偷红了眼眶，又慌忙抬手胡乱抹掉不争气的眼泪。
没关系，小月亮和星星也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就算赵圆圆不认自己这个哥哥，他也不缺弟弟妹妹！！！
赌气似地捏紧拳头，赵华阳憋着心里的气，却还是搬着小矮桌和小板凳，坐到屋檐下努力专心学习。
他最近吃了也见了太多没文化的亏，他已经决心要认真学习了，不求学成幺爸那样厉害的文化人，但至少也要学出个人样来，也给爸妈争口气，让他们能开心一些。
而外面，赵圆圆带着星星来到更偏僻的角落，确认附近没有人偷听后，才低声对星星说：“我爸昨天卖了一株人参，赚了好多好多钱，幺爸一定是想找我爸借钱，所以才会跟他聊那么久。”
球球在旁边听得都要气死了。
这主角完全就是欺负小孩听不懂太多话，所以故意扭曲事实！！
她真当所有小孩都是傻子吗？！那真是要让她失望了，星星可不傻，更不可能被人类拙劣的谎言轻易欺骗！！
球球气得要爆炸。
星星却在乖乖走主角心里预设的剧本。
“人参是什么？爸爸为什么要找大爸借钱？”小朋友仰起白净的小脸，一字一句照着赵圆圆心中预设的对话说给她听。
赵圆圆眼底闪过惊喜的亮光。
她没想到，竟然能这么顺利！果然只是个小孩子，思维简单，自己随便引导一下就上钩了。
她轻吸了一口气，而后略带嫌弃地说：“分家后，你爸爸没工作，你妈妈又身体差挣不到工分，还要养活一家四口，当然就要找我爸妈借钱了，不过很可惜，幺爸没借到钱，说不定接下来你和你妹妹连饭都吃不起，要天天饿肚子了。”
说完，本以为能看到星星露出惊惶无措的表情，谁知面前的小孩只是用无声安静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又来了。
又是这种眼神！
赵圆圆心里觉得烦躁不安，她狠狠攥紧手指，强自镇定下来，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我昨天看到山里还有人参，你想要吗？想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挖。”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对话，赵圆圆已经彻底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她不会让人贩子带走星星的。
她要留下星星，让他看着原本幸福温馨的家四分五裂，让他进山遇到危险，让他因此失去妹妹后悔终生，让他一步步认识到他的存在对于家人来讲是一个巨大的累赘拖累，让他成为一个人人畏惧厌恶不愿意接近的倒霉扫把星。
正好和拿着福娃锦鲤人设的自己形成鲜明对照。
这样一来，将来自己过得越好，幺爸一家就会越被笼罩在乌云阴影之中，一辈子都难以窥见一丝希望天光。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可她不也是用这样的办法救了星星吗，让他免于被人贩子拐走，让幺爸幺妈一家还能留下一个孩子，如果她不插手，那两个孩子都保不住，自己救了人，也只是小小报复一下而已。
“好，我跟三姐姐去挖人参。”
星星轻轻点头应下。
同时收回目光，不再去看这具身体里藏着的那个愈发扭曲畸形的成年人灵魂体。
她在哭，又在笑，悲伤委屈地哭，得意狰狞地笑。
余光注意到气到即将爆炸的球球，星星目送着三姐姐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而后伸手将气鼓鼓的圆球轻轻拢在手心里。
“崽，我讨厌她！”球球讨厌对方落在星星身上的无尽恶意。
甚至想要违规怂恿星星杀了她！
但话音落下，球球却发现星星似乎并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安静注视着主角身影的目光里，还藏着几分球球看不懂的东西。
球球：“？”
我看着长大了那么多次的崽，竟然还会有我都看不懂的情绪？！
球球震惊追问：“崽，她这么坏，你难道不生气吗？？”
星星似乎也有点茫然。
他摇摇头，小脸皱巴着，声音轻轻，带着点小小的困惑：“我不知道，但是……她以前一定没有好好当过小朋友吧？”
星星以前也没有当过。
但星星后来一直在当小朋友。
被人类爱，被人类照顾，有同类和小宠物，现在还有爸爸妈妈和妹妹。
小朋友不会突然变成糟糕的大人，只会变成糟糕的小朋友。
但主角明明用着小朋友的身体，却还是变成了糟糕的大人。
星星猜，她之所以不是变成糟糕的小朋友，或许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好好当过小朋友吧？
“……”球球翻了翻原著，看着里面偶尔透露的主角的前世今生，理解了星星的话，突然也有点气不起来了，只能闷闷地嘀咕：“没办法，和她一样被原生家庭伤害的小朋友太多了，小朋友总是身不由己的，他们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和人生。”
所以还没来得及好好当过小朋友，就被家庭塑造逼迫成了糟糕的大人。
星星捏捏它，漂亮澄澈的眼眸浅浅弯起，软声道：“不生气，也不难过，她比这颗星星幸运，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她自己做出了选择。”
不太好的选择。
星星不生气，但也不觉得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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