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弟弟，求求您救救他！！！”
他高高举起小小的孩子，自己却用膝盖前行，眼里蓄着泪光，泪光下却满是疯狂期颐的哀求。
他的肚子又大又圆地鼓着。
被他托在手里的小孩，也鼓着圆圆的肚子。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个孩子睁着懵懂的双眼，似乎这漫天风雪和被托着哀求的行为，都与他无关。
泪水划过脸颊，并没能冲刷走脸上的污垢，反而让这个屈膝跪在星星跟前的孩子更加狼狈。
星星怔了怔，伸手将举到自己面前的小孩轻轻抱起来。
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小太小了，比星星的个头还要小，细瘦伶仃的手脚晃荡着好像随时能被折断，眼珠漆黑呆滞地看着星星，似乎对一切都毫无反应。
但在被星星抱住后，他踩在哥哥俯身磕头时垫在他脚下的双手，下意识地朝着星星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即将冻死的小兽颤抖着求活。
“崽，他快要死了。”球球轻声道。
星星伸手拢住怀里这颗孱弱的小星星，低头看向跪趴在地上，额头不断用力磕求的人类幼崽。
球球见状，轻叹了一声，显现出身形，短暂控制梦境中的暴雪，并给三个小朋友笼罩上一层浅淡温暖的防护罩。
“小五，在如梦之前，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时空局的这桩交易，是你弟弟的执念被时空局捕捉到，和他达成了交易，但为了交易的公平和稳定性，我们还是要询问你的意见。”
“小五，你愿意和你弟弟结束这段短暂的缘分，让他去新的世界，拥有一段新的人生吗？代价是，我们会使用你弟弟的身体，以他在这世间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球球罕见的严肃，言语间充满了对生死的淡漠冰冷。
但这番话听在小五耳朵里，却犹如天音。
他霍然抬头，眼睛灼亮迫不及待地答应道：“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求求你们，快送我弟弟去投胎，不需要多好的身份都行，只求他下一世能吃饱穿暖，求求你们了……”
他又开始拼命用力地磕头。
即使这是梦境，他的额头也很快染上一片濡湿的雪水，青青紫紫狼狈至极。
“星星？”球球看向还抱着那颗小星星的崽。
星星朝它轻轻点头。
下一秒，一道时空契约就此在三个小朋友之间成立绑定。
小五愕然抬头，目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蜷缩倚靠在星星怀里，轻颤的身体一点点化作白光消失不见。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空荡一片。
而后又猝不及防对上了星星的目光。
他呼吸一窒，终于意识到……自己弟弟的新生，意味着眼前这个矜贵漂亮的小孩，将要代替弟弟继续活下去。
这个孩子会吃不饱，会穿不暖，会被人人喊打，会永远背上小叫花子的名头。
这就是，所谓的交易吗？
他张了张嘴，茫然地想要说什么，却紧跟着眼前一黑，彻底消失在这片梦境之中。
在两个梦境的主人接连离开后，这片梦境终于风止雪停，星星也没有任何准备地进入了另一片世界，另一个身体。
-
天禧206年，冬。
黎国，京都。
繁华的都城在傍晚时分依旧热闹喧嚣，今晚是花灯节，无宵禁，只有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在都城各个地方地方轮流巡视。
所有百姓官员都涌去了官府特意划分出来举办花灯节的街道，人流如织，但那一盏盏精致的随着寒风光晕流转的花灯之下，不仅有小民富户，豪强官绅，还有跪缩在冰天雪地里，浑身衣衫褴褛，面容脏污不堪，捧着破碗朝路人们乞食的流民乞丐。
星星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冷。
冰寒刺骨的冷，从膝盖开始蔓延至全身，冰冷的刺痛感让他的身体都似乎已经有些麻木，快要感知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紧跟着就是极致的饿。
饿到反胃，甚至好像已经对食物失去了渴求的能力，只想要把肚子里的东西往外吐，像牛一样反刍呕吐。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嗓子却好像被刀片狠狠刮过，不仅没缓解嗓子的干涩，还让他的喉咙疼得想要咳嗽。
星星有点熟悉这种感觉。
他刚变成丧尸的那段时间，就快要饿到失去理智，但丧尸是不会被饿死的，现在这具身体却好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眼看着刚进入这具身体，星星的小身板就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球球慌得一直喊他名字，希望他能够稍微坚持一下。
但星星没有倒下去。
他被一只细瘦的小手稳稳地托住了。
然后整个人都被另一具冰冷颤抖的小小身体抱住了。
像两具依偎在一起的尸体。
但抱住他的孩子并没有安慰他什么，也没有要求他再坚持坚持，而是用另一只手拿着地上的破碗，跪在地上朝每一个路过的人哑声哀求：
“老爷，老爷行行好，给我一口吃的吧，求求您了老爷……”
“太太！太太您发发善心，给我和弟弟一口吃的吧，我弟弟就要饿死了，我给您磕头，求求您救救他……”
“这位大人……”
他口中的话术不断变化，却也都乏善可陈，路过的人并没有给他一口吃的或者一个铜板，只有一位富户身旁跟着的小厮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嘴里骂着臭叫花子，让他滚远点别脏了自家老爷的眼。
正在他准备继续朝下一个人磕头的时候，怀里孱弱的弟弟突然轻轻拽了拽他身上破烂的麻衣。
小五动作停了一瞬，低头，对上弟弟那双突出到吓人的眼睛。
“回、去……”
星星轻轻喘息着，哪怕只是说了两个字，都好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小五一愣，下意识抱紧了他。
“弟弟，是不是肚子饿？家里的土不能再吃了，再吃的话……会死的。”他颤声说着，声音悲怆而绝望。
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场梦。
但球球对星星说：“梦境只会潜入他的本能，他和那个星星的缘分已经彻底了结，星星，他的灵魂不会把你认错的。”
所以他求着星星救了一个孩子。
现在又跪在路边，试图求别人救一救星星。
迎着小五绝望甚至恐惧哀求的目光，星星打了个冷颤，用尽所有的力气，又一次拽动他破烂的麻衣，费力道：“哥哥……回、去。”
他的声音刚开口，就被鼎沸的人声和寒风压过卷散，但看着他的口型，小五还是听到了弟弟用尽全力地低语。
小五的手在发抖，他惶恐地仰头看着这些来往的人们，他们穿着干净厚实的衣裳，穿着厚底柔软的鞋子，更有风流的读书人手里握着一把扇子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故作风雅地扇弄着。
唯独没有谁给他和弟弟半个眼神。
哪怕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也只会有禁军嫌弃地骂上一句，然*后招呼人来把他们的尸体搬走丢远一点，别给这天子脚下都城的繁华添上一层晦气。
小五突然就觉得好恨！
这腔恨意甚至压过了弟弟可能饿死冷死的恐惧，也压过了自己早已腹部绞痛的饥饿感，他本就生而有力，此刻哪怕饿到手脚发软，但7岁的他依旧能够抱起3岁的弟弟，跌跌撞撞地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花灯盛景，也离开今晚可能会让自己乞讨到食物的唯一希望之地。
走在天色漆黑的路上，小五紧紧抱着不停打冷颤的弟弟，徒劳仓惶地想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提供一点温暖，但他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他手脚早就冻得流脓生疮，身上的麻衣仅仅能稍微遮挡一下身体，另一片大一点厚一点的麻衣，早就被他裹在了弟弟身上。
可麻衣挡不住寒风雨雪，只会在呼啸的风声里让他们更冷更绝望。
京都才子们争相吟咏的浪漫雪景，在此刻却是两个小乞丐的催命符。
一串小小的脚印深深地嵌在雪地里，晦暗的月光隐约泛起苍白的雾气，小五走走停停，仰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恍惚察觉到，原来不是月亮起了雾，而是他在哭。
怀里的小朋友已经没有了动静，只有偶尔的轻颤和微弱冰冷的呼吸提醒他，弟弟还没有死。
终于走到外城，小五抱紧了弟弟，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小兽般的呜咽，闷闷说：“快到了……星星，我们快到了，你别睡，你睡了……我怎么办？”
他怕自己会保不住弟弟的尸体。
他怕自己会被那些人强迫着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他停在半路，天地阔大，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哪里才是他和弟弟的生路。
不止是他，球球也在拼命扯着嗓子喊星星。
它在现实生活里是没有梦境中的能力的，即使想短暂给两个小孩提供一片暖意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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